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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策纵与俞平伯:“红学”结友谊薪火再相传

来源:中国社科网 | 孙玉蓉  2019年01月03日09:19

1978年夏,周策纵先生回到阔别30年的祖国观光、访问,并在首都北京与久慕盛名的红学大师俞平伯见面,就自己关心的学术问题进行了探讨。大病初愈的俞平伯不仅向他讲述了自己在红学研究中受到胡适的影响及其得失,而且介绍了自己在上世纪50年代遭受批判后的坎坷经历。数十年来,俞平伯很少与人谈及这段往事。这一次,他能够与周策纵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也可见他对周策纵的信任。他还把自己的近作七言长诗《重圆花烛歌》手抄本赠送周策纵留念,这是俞平伯为纪念结婚60周年而作的长歌。1977年10月,农历九月既望,是俞平伯夫妇结婚60周年纪念日,即我们俗称的“重谐花烛”。这种纪念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不多。因此,《重圆花烛歌》便成为旷世难得之作。俞平伯在诗中以真挚简朴的语言、乐观向上的心态,记述了60年来随着中国历史的变迁,夫妇俩所经历的诸多坎坷以及“晚节平安世运昌,重瞻天阙胜年芳”的美好晚景。从这难得的佳作中,周策纵看到了俞平伯宽阔的襟怀,也看到了中国老知识分子不寻常的生活历程,因此更加深了对俞平伯的敬重。

在周策纵走访了国内多位红学家之后,他拟于1980年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举办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的一套完整设想便在心中酝酿成熟了。他亲自筹备会前各项事宜,亲自给海内外的红学家发请柬。作为第一位被特邀的中国红学家,俞平伯于1979年初冬时节便收到了周策纵的邀请函,允许他带翻译,允许他有亲属陪同。但俞平伯以年老体衰不良于行,婉言辞谢了周策纵的盛情邀请,而他认为总需“以酬远人之望”的“亚博体育app苹果版 文章”却是如期完成了。他把旧作《题〈石头记〉人物图(七古一首)》一诗书写为条幅,委托冯其庸带到会上,赠送给大会主持者周策纵,以表示对研讨会的祝贺。此诗作于1964年,曾首次在《红楼梦学刊》1979年创刊号上发表。诗中写道:

红楼缥缈无灵气,容易齑寒变芳旨。

回首朱门太息多,东园多少闲桃李。

新园花月一时新,罗绮如云娇上春。

莺燕翾翻初解语,桃花轻薄也留人。

牡丹虽号能倾国,其奈春归无处觅。

觅醉荼蘼腕晚何,不情情是真顽石。

芙蓉别调诔风流,倚病佳人补翠裘。

评泊茜纱黄土句,者回小别已千秋。

其间丛杂多哀怨,不觉喧胪亿口遍。

隐避曾何直笔惭,春秋雅旨微而显。

补天虚愿恨悠悠,磨灭流传总未酬。

毕竟书成还是否,敢将此意问曹侯。

1980年6月,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举行。直到研讨会结束后,俞平伯还惦念着这张条幅,“未知下落如何”。他未曾想到,在研讨会期间,主办者曾在威斯康辛大学图书馆阅览室举办了有关《红楼梦》的珍藏版本、文物与字画的展览。俞平伯书赠的条幅与周汝昌、冯其庸、吴组缃、启功等诸位大师书赠的墨宝,均作为有关《红楼梦》的书画作品予以展出。

俞平伯的红学论文,即致周策纵先生的信,也请与会的中国学者在研讨会上代为宣读了。他在信中就《红楼梦》研究中存在的问题,谈了三点意见。首先,他认为《红楼梦》毕竟是小说,今后应多从文哲两方面加以探讨。其次,他建议编一本有关《红楼梦》入门或概论之类的书,将红学中的“取同、存异、阙疑”三者皆编入,以便于读者阅读《红楼梦》。最后,他认为《红楼梦》虽是杰作,终未完篇;若推崇过高则离大众愈远,“曲为比附则冥赏愈迷,良为无益”。

1987年秋,周策纵应邀到新加坡讲学。古道热肠的周颖南在热情款待老朋友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请周策纵在他所珍藏的俞平伯《重圆花烛歌》长卷上题诗。说来有趣,原来二位周君还是通过俞平伯才得以相识的。那是1979年农历春节前后,俞平伯曾将寄给周颖南的信及稿本误封入了寄给美国周策纵的信封内,后得周策纵来信相告,方才得知。于是,俞平伯在写给周颖南的信中,说明了自己的手误,并向周颖南介绍:“策纵字弃园,不久来星岛,两君可以晤识。”后来,周策纵与周颖南在新加坡晤面,一见如故,欢谈至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俞平伯给周颖南的信及诗稿也由周策纵面交周颖南。从此,他们成为朋友。

1990年10月,一代红学大师俞平伯在北京的家中安然辞世。对俞平伯的学问和人品深表敬佩的周策纵闻讯后,以诗寄情,深切悼念俞平伯先生。诗曰:

此翁真厚重,违世自萧然。

促膝温余悸,传心释异言。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进入新世纪之初,一位台湾友人在台北的旧物市场购得1947年俞平伯书赠弟子陶重华的旧作五言律诗七首的手卷。他有幸得到俞平伯半个多世纪前的真迹,深感弥足珍贵,故欲重新精裱成卷收藏,于是,他请著名学者饶宗颐、孔德成、吴小如等为此题跋,以资纪念。2001年12月,居住在“美国加利佛尼亚州阿巴尼市借水借山楼”、“时年差二十余日即八十有六”的周策纵先生,也应嘱为之题写了七绝二首,诗曰:

其一

故人诗笔美兼工,渊穆浑纯有杜风。

犹忆京华频促膝,秋庭斜日细论红。

其二

褊浅讥嘲每失真,何如敦厚尚温醇。

新文自富深沉韵,未可惭为五四人。

周策纵在跋语中写道:“君重叶国威老弟寄眎所藏俞平伯先生丁亥年(一九四七)端阳节手书旧作五言律诗七首嘱题,予喜其诗皆富唐音,而尤赏其‘地以曾经重,身堪老病传’一联,而书法秀逸,尤其馀事。吉光片羽,弥足珍宝。忆七十年代以后,曾多次访问俞先生于其燕京寓所,畅谈红学、诗词,并蒙屡赐手书,讨论其曾祖曲园公题语。惠诗并有惭忆五四之意,慊慊君子,足愧后生。今睹此手迹,如见其人,不胜怀念之情,爰恭题七绝二首,以跋其后,并谢君重弟远道嘱题盛意。”

君子之交,情重义远。两位红学家——周策纵与俞平伯之间的交往,实在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