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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张香还:在俞平伯先生的字幅前

来源:文汇报 | 张香还  2019年01月07日06:01

1921年,俞平伯(右)、朱自清(中)、叶圣陶三人在杭州合影。

在我书房的墙上,挂了几张字画,其中一张就是俞平伯先生在历经浩劫之后寄来的。每当伏案久了,感到疲惫的时候,我喜欢站到平伯先生书写的那幅楷书尺幅前,逗留一点时间,看作是一份很好的享受。

平伯先生连续寄赠我三幅字,都与故乡有关

平伯先生的字,一向受人敬重。他那支墨色凝重的笔,是那样精神十足、一丝不苟。那种诚恳、执着、认真的态度,深受唐代褚遂良的影响,秀丽中又透露出娴雅、简澹的气韵,会深深地留在你的心中。有人说:言为心声,书为心画。这是不错的。

有意思的是,这幅字,平伯先生还挑选了一则吴中故实。其文曰:

清道光时吴县顾禄,字铁卿。著有《桐桥倚櫂录》。传本甚稀。其卷九云:“虎丘寺后北宋玉兰,相传朱勔从闽移植。未及进御,而汴梁已失,遂弃掷于此。顾氏另有《题画绝句》一编。其玉兰花诗,即咏此也。

朱勔是宋徽宗身边的宠臣,作恶多端,用尽心机。这次的玉兰移植企图讨好主子,想不到,顷刻之间却毁于一旦。说明了人的意志并不是万能的。虎丘山一带,原是我儿时常去的地方。长长的七里山塘街,一侧是一道河,河上的一座小石桥历史悠久,叫做桐桥。有时,一条小船从河上悄悄划过,留下长长一条波痕……这个印象,好像还在眼前。

此后,平伯先生还陆续寄来过两张字幅。一张选自他上世纪20年代的《古槐梦遗》之九九,“以小诗二首寄吴下之阿姊”之一:

不道归来鬓有丝,夕阳如旧也堪悲。门阑春水琉璃滑,犹忆前尘立少时。

这是一首七绝。读来情感有些沉痛。他好像很喜欢自己的这首诗,不止一次给人写过。这座故居,多少年前我也曾去访问过,是他的曾祖父留下的。一座小小的花园,取名曲园,非常精致,但几经风雨,已近败落。宅第一侧的客厅,取名“春在堂”,出自李鸿章题写的堂匾,仍高高悬挂在厅堂中央。

另一纸,抄录了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吴梅村的一首歌行。吴梅村,太仓人,往日曾属苏州府,以写歌行闻名。

此地由来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月明弦索更无多,山塘寂寞遭兵火。十年同伴两三人,沙、董、朱、颜尽黄土。贵戚深闺佰上人,吾辈飘零何足数。

这又是有关苏州的一件作品。诗人身处明清易代之际,入清以后被迫北上入仕,晚年对这段历史追悔不已。歌行大概就是这段时期写的。截取社会的片段,反映人民的生活,心情之沉痛,叫人感慨。

平伯先生这张字,字迹略近行草,他的行草字,过去从没见过。写这张字的时候,似乎情绪有点激动,给人一挥而就的感觉。

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动乱岁月后,平伯先生连续寄赠我三幅字;对这些文字,我都不止一遍地读过,咀嚼过。他选择的内容都有关于故乡故土,而这些内容的择取,也是在特定的时间下,书写者一种复杂、曲折的情感泄露出的一点一滴吧。真是耐人寻味。我感谢他。

他们三人之间的友谊,足以成为后人表率

关于俞平伯先生,抗战以前,在我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他了。后来看到江苏省立图书馆在上世纪30年代出版的那本小册子《吴中文献小丛书之十六——俞曲园先生日记残稿》,记述俞曲园带了儿子、孙辈,在苏州、上海、杭州之间往来的纪事,更引起了我对这一位曾活跃于五四新文学运动初期的俞平伯作品的兴趣,便一本本地读了起来。作为“文学研究会丛书”,集朱自清、俞平伯、周作人、叶圣陶、刘延陵、徐正诺、郑振铎、郭绍虞等八人的新诗集《雪朝》,俞平伯的《燕知草》《杂拌儿》《燕郊集》《冬夜》《西还》,以及和叶圣陶的作品合集《剑鞘》,还有《读词偶得》等,前前后后竟看了不少,一时好像成了他的小“粉丝”。对于这些作品,自然,有的喜欢,有的也并不怎样喜欢。例如那本《雪朝》,已属于过去的生命,从中仅仅可以看到当年新诗开垦者行进的足迹。俞平伯的散文是有名的,《燕知草》曾经名重一时。那本书中的散文受晚明散文的影响,雅致有余,但生活中蕴含的清新自然之气不足。倒是从这以后的《杂拌儿》《燕郊集》,开始趋向平实的风格。那本《读词偶得》深入浅出,至今仍是我喜欢翻翻的书。依靠了极为深厚的旧学根底,他关于我国古代诗词及《红楼梦》研究方面的著述,观点新颖、得心应手、独树一帜。其影响是极大的。

在读了他那么多的书后,无法忘记的是他做人的态度。他和朱自清、叶圣陶三人之间那种肝胆相照、赤诚相见的友谊,足以成为后人表率。中国文坛历来有“文人无行”一说。于是,文人相轻者有之,结党营私者有之,相互吹捧者有之,而他们却数十年如一日,谦逊相待,心心相印。

上世纪20年代初,在杭州浙江第一师范教书的那一段时间,是他们友谊的起点。朱自清和叶圣陶,则在之前的上海中国公学就开始交往了。那本集诗、谣、曲和散文的五光十色的《燕知草》,朱自清写了序,这也是两人之间的友谊浇灌出的花朵。在序里,朱自清一一作了分析,又提出书中存在的缺点:

至于我的欢喜,倒颇难确说,用杭州的事打个比方罢,书中前一类文字,好像昭贤寺的玉佛,雕工细,光滑洁白;后一类呢,恕我拟于不伦,像吴山四景园驰名的油酥饼——那饼是入口即化,而那茶店,据说是“明朝”就有的。

过于精致而不耐读。这是应及时纠正的。这篇序显示出了朱自清直率而又极为诚恳的态度。他们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发展,而趋向牢不可破的。

一封怀念亡友的信,促成了《兰陵王》的诞生

在经历了长达八年的艰苦抗战之后,谁也没有料到,朱自清会在1948年8月12日离世而去。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碎了俞平伯和叶圣陶的心。俞平伯在哀恸之中,写下了32字的挽联,充溢出一时无法表达的哀思:

三益愧君多,讲舍殷勤,独溯流尘悲往事;卅年怜我久,家山寥落,谁捎微力慰人群。

写罢挽联情不能已,紧接着又在北平1948年9月5日《中建》第三卷第七期上刊出《诤友》一文,絮絮而谈,历历往事如在眼前:

我们在哪里去找那耿直的朋友,信实的朋友,见多识广的朋友呢?佩弦于我洵无愧矣。

他的性格真应了老话,所谓“和而介,外圆而内方”。这“内方”之德,在朋友的立场看来,特别重要。他虚怀接受异己的意见,更乐于成人之美,但非有深知灼见的绝不苟同,在几个相熟的朋友间尤为显明。我作文字以得他看过后再发表,最为放心。

接着,俞平伯袒露出了当年身居沦陷北平时的一段经历:

记得北平沦陷期间,颇有揿门拉稿者,我本无意写作,情面难却,酬短篇,后来不知怎的,被昆明的他知道了,他来信劝我不要在民间刊物上发表文字,原信已找不着了。我复他的信有些含糊,大致说并不想多做,偶尔敷衍而已。他阅后很不满意,于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又驳回了。此信尚存,他说:“前函述兄为杂志作稿事,弟意仍以搁笔为佳。率直之言,千乞谅鉴。”标点中虽无叹号,看这口气,他是急了!非见爱之深,相知之切,能如此乎?

回想当年,事涉是非曲直的关键时刻,朱自清却不顾关山重隔,一封封书信劝阻。这样的友情,又怎能不叫俞平伯念念不忘?

叶圣陶也同样处于哀恸之中。1922年,在浙江第一师范时的除夕夜,他们共处一室,脱了衣服上床躺着。那时,谈兴越来越浓。外面北风呼啸,不一会儿,只听朱自清说:“一首小诗作成了!”他随即念给叶圣陶听:

除夕夜的两支摇摇的白烛光里,

我眼睁睁地瞅着:

一九二一年轻轻地踅过去了。

而叶圣陶创作的童话《稻草人》,当年一篇篇作品写就后的第一个读者,又正是朱自清。说不尽的深情厚谊,魂牵梦绕一直留在他们心中。到了1974年除夕,俞平伯一封怀念亡友的来信,促成了《兰陵王》的诞生。

《兰陵王》对我来说,也确是一条迟到的消息。那一年,谢刚主先生由京南来,居住在复旦大学第九宿舍他女儿那边,邀我一叙。刚主先生熟悉圈内人士消息,他喜酒,喜美食,喜书,喜闲聊,有的话出之于这位历史学家之口,自多了几分思索旳余地。从平伯先生在那多灾多难年月中,住所附近孩子看到他就嚷嚷“俞平伯!俞平伯!”指指点点嘲弄他,又提到这一阙俞、叶新作《兰陵王》,他连连称赞说好,近年难得一见。

于是,我就给叶老去了信。不久,就收到叶老寄来的一张笺纸,用他温润而略带腴美的小楷,端端正正为我抄录了那篇《兰陵王》:

一九七四岁前四日,平伯兄书至言瞬将改岁换新,黎旦烛下作此书,忆及佩弦在杭第一师范所作新诗耳。佩弦之逝已二十余年,览此感逾隣笛,顿然念念不可遏。必欲托之于辞,以志永怀。连宵损眠,勉成《兰陵王》一阕。其辞曰:

猛悲切,怀往纷纭电掣。西湖路,曾见恳招,击浆联床共曦月。相逢屡闲濶,常惜深谈易歇。明灯坐杯劝互殷,君辄沉沉醉凝睫。离愁自堪豁,便讲舍多勤,瀛海遥涉,鸿鱼犹与传书札。乍八表尘坌,万流腾涌。蓉城重复謦欬接,是何等欣悦。凄绝,怕言说。记同访江楼,凭眺天末。今生到此成长别。念挟病修稿,拒粮题帖。斯人先谢,世运转,未暂瞥。

这里回忆了杭州西湖边,以及抗战期间,同处四川成都,共登望江楼远眺的逝去岁月。读来情真意切,叫人难以忘怀。

《兰陵王》完稿后,叶老曾交俞平伯过目,相互斟酌。俞平伯十分赞赏“君辄沉沉醉凝睫”,认为这正是朱自清当年聚饮时的常态,生动而逼真。几十年前,朱自清的一些生活细节,还如此深的留在心底。在给叶圣陶的信中,俞平伯写下了:“此句即激赏以为神似。”

这应该是俞、叶二老迈入暮年之后,追念亡友朱自清留下的极为珍贵的一件作品。我得到叶圣陶先生《兰陵王》后,过了一段时间,很不幸,他们就先后谢世了。

至于在平伯先生生前,我始终无缘得见一面,引为憾事。关于他年轻时读书的苏州平江中学,我也一直想去看看。几经打听,据说,连校址也早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