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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的多重面相是怎么生成的

来源:解放日报 | 方笑天  2019年01月14日03:34

近日,第21期上观读书会于交大出版社“阅读隧道”书店举办。本期读书会讲述的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曹操,探讨的是如何无限逼近关于曹操的“真实”。

尽管隔着漫长的岁月,但历史文献、考古材料以及曹操本人的作品,仍给今人留下了丰富的关于曹操的信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三国时期”研究学者张磊夫(Rafe de Cresp igny),综合《三国志》及裴松之注释等诸多史料,撰写的《国之枭雄:曹操传》为读者还原了一个逼近历史真实的曹操。在本期上观读书上,此书译者方笑天以“黑白曹操,几多面孔”为题,给现场读者讲述了关于曹操“真实”的史料途径。

“曹操高陵”争论的隐喻

今天读书会,我和大家一起逼近“真实的曹操”,我所讲的主题是——“黑白曹操,几多面孔”。对于曹操这个重要的历史人物,我们中国人是非常熟悉的,而且,我们对曹操又有着不同的评价。由于从魏晋时期开始的不同文献的记载,到如今,曹操呈献给公众的是一个多变的面貌。

我是学考古专业的,所以,我想从我最了解的领域、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曹操高陵”谈起。“曹操高陵”是一个非常轰动的考古发现,在我看来也是近年来最具社会影响力的考古发现之一。现在,考古报告《曹操高陵》已经出版,是对这一墓葬的官方表述。

“曹操高陵”位于河南省安阳市安阳县。2008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安阳市考古队、安阳县文化局文物钻探队组成联合考古队,对墓葬进行发掘。2009年12月27日,相关部门向全社会公开了曹操高陵在安阳县安丰乡西高穴村。我们注意到,《曹操高陵》考古报告的封底印有一段话:“2009年,曹操墓惊天出世。经过一年多的考古发掘和数年的室内研究,考古工作者把发掘资料整理成书,奉献给读者,为公众还原一个真实的曹操。”可见,在发掘报告编写者的眼中,他们可以通过这批发掘材料,还原出一个真实的曹操。

然而事实上,随着发掘工作的逐步推进,人们对于安阳西高穴大墓是否为曹操墓的讨论非常激烈。在官方表述的背后,其实充实着来自学术界及普通民众的各式各样的不同意见,以至于发掘方曾就此问题先后召开了三次专家论证会。

在这个争论里,我们看到基于不同的出发点和认识水平,会形成大相径庭的声音,形成一个关于某一人物或事件的复杂面貌。由此,可以想象,关于那个距离我们大概1800年之久的曹魏时期,我们究竟能不能根据流传下来的文献和史料,来复原它的真实面貌?也就是说,我们到底能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曹操?

这好像是一个巧合,恰如其分地隐喻了作为历史人物的曹操,也在他去世后1800余年的众说纷纭里,被涂抹成了各具特色的多重面相。

构成其形象的丰富性

假如我们梳理一下曹操留给世人的多重面相,大致可能有以下几点:一、在正史的记载里,可以看到曹操一步一步升迁的轨迹,洛阳北部尉、济南相、典军校尉、东郡太守、兖州牧、司空、丞相、魏公、魏王,他一步步奋斗成为一个厉害的当权者;二、在汉末乱世,曹操凭借高超的谋略取得了多场战役的胜利,一定程度上重建了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的政治秩序,建立了属于他的功业;三、同时他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并引领了中国早期文学史上最为灿烂辉煌的时代;四、曹操也常被世人认为是奸诈之人,残忍、邪恶,最后难逃失败的命运。

这么多的面相、这么丰富的表述,都构成了曹操形象的丰富性。在这个丰富性里,我想通过关于他的一个著名故事来深入讲述,即与曹操那句著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相关的故事。

《三国志》中关于这一事件的相关记载是:“卓到,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京都大乱。卓表太祖为骁骑校尉,欲与计事。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

在《魏书》里,则这样记载:“太祖以卓终必覆败,遂不就拜,逃归乡里。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

而到了《三国演义》第四回中,则详细写道:“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言讫,匆匆上驴而去。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操曰:‘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操曰:‘是矣!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一连杀死八口……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操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可以看到,不同文本中的故事具有明显差别。仔细分析一下,可以发现,在早期的《三国志》《魏书》等文献的记载中,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曹操误会别人要杀他而杀人,而是别人真的要杀他,曹操是处于被动的状态。而到了《三国演义》中,这个事件被演绎成了情节非常生动的故事,通过增添若干情节,曹操在其中成了一个疑心甚重又心狠手辣的角色。

这个例子清晰地展示了曹操的形象是如何在他去世后的千余年中被不断演绎的,而越到晚期,文本所记录的细节越丰满。正如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所说,最开始的记述往往是简单的,越往后它的故事细节越丰满、越明确,而它的真实性也越差。

纷杂史料得以留存

曹魏从未统一过中国,这导致曹魏政权无法将各种声音定于一尊,所以关于曹操的记载呈现出多样性,包括来自对敌方的那些记载,曹魏政权完全没有能力消除掉。这是历史上曹操之所以具有多重面相的一个主要原因。

大家知道,那个时候印刷术还未发明,所以书籍的传承非常困难。那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能知道关于曹操的这么多不同的声音呢?就是因为裴松之为《三国志》做了非常详尽的注释。裴松之对注释有自己的想法,以补全史实为第一要义。正是因为裴松之的这种“补全史实”式的注释,三国时期各种纷杂的材料得以留存至今。

此外,曹操具有多种面相的另一层原因,是因为三国的故事因精彩的内容与多样化的人物,成了宋元以降文学作品中的主要题材之一。而随着蜀汉因种种原因逐渐在故事中取得了正统性,作为其最大对手曹魏阵营的首脑,曹操则成为最大的反派。这种认知不仅在古时,在现代中国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

这些文学化的记载,为我们构建了曹操的另外一面。正是这些内容的不断叠加和文献的各种演绎,使曹操的形象越来越多样。

自辩文说了什么

那么,在这些纷杂的文献里面,我们究竟能不能接近一个较为真实的曹操呢?

首先,我用曹操自己所写的一篇文章《让县自明本志令》来说明。这篇文章相当于他的一篇自辩文。此文写于建安十五年,这个时候曹操已经打了很多胜仗,但因为并没有真正统一中国,因此他的对手还不少,有各种非议他的声音。于是,曹操在这篇文章里写道:“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在这篇自辩文中,曹操规避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出身。而曹操的出身,正是对手攻击他的有力手段。曹操的父亲是曹嵩,官做得很大,而曹嵩的养父曹腾是东汉晚期非常著名的宦官。所以,曹操的出身,与那个时候为士大夫所诟病的宦官背景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虽然曹操规避了自己的出身,但我们也应该注意到,这个家庭出身,其实为曹操后来在政坛崭露头角,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值得一提的,从文中我们看到了曹操早期有两个愿望,第一个是他想做一个有政绩的地方官,第二个是在国家动乱的情况下,他又想建立自己的军功。应该说,在当时的一些文献以及曹操的这篇文章里,曹操所呈现的是一个较为正面的形象。

如何一步步成为“奸雄”

后来,曹操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奸雄形象的呢?大家可以看到,一些离曹操年代比较近的文献里,关于曹操的记录已经开始出现故事的成分。比如,《世说新语》里记录了一些关于曹操的有意思的故事:曹操自己形象不好,就让一个形象好的人假扮他,被一个匈奴人识破了。曹操觉得这个匈奴人很危险,就派人追杀了他。还有一个故事说,曹操有一个歌姬唱歌最好听,但是性格不好。曹操想杀她,又舍不得她的美妙歌声。于是,就让她教100个人唱歌。这100人中,果然有一个人的歌声能和那个歌姬相媲美,然后,曹操就把那位个性不好的歌姬给杀掉了。

曹操形象的关键性变化,出现在宋代以后。因为在此前,曹操还是一个比较正面的形象,官方都为他树过碑,修过宗庙,也写过一些歌颂他的文章。但到北宋的时候,民间故事里的曹操形象就已经不太正面了。苏轼《东坡志林》中提到小孩子听说古话的场景:“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这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

曹操形象的负面化进一步加剧是在元杂剧里。例如,在元杂剧《博望烧屯》《千里独行》等剧目中,曹操都是其中最大的反派。而在更往后的长篇小说《三国演义》中,曹操奸雄、反派的形象已基本上固定下来了。这就是曹操的另一种面相、另一种文学故事中的形象。

汉学家眼中的曹操

最后,我想回到《国之枭雄:曹操传》这本书来讲,这本书的作者张磊夫(Rafe de Crespigny),作为一个西方人,他眼中曹操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张磊夫可以说是南半球曹操研究的第一人。在翻译这本书的时候,我的一个突出感受是,作为一名西方汉学家,他几乎了解全部三国时期的中文文献,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尤其重要的是,作为一名西方学者他能对老问题做出新解答。即能从新颖的角度,对一些问题提出新的解释和观点。比如说,官渡之战中,曹操是绝对弱势的一方吗?大家普遍认为当时曹操的力量是远远不敌袁绍的,而袁绍由于自己性格的一些问题,或是由于自己的决策失当,才输掉了官渡之战这个最为重要的战役。但是,在《国之枭雄》一书里,张磊夫认为,从曹操跟袁绍两方的战略储备的层面来讲,袁绍当时虽然号称占据了整个华北及更北的地区,其实他真正掌握的只是河北这样一个比较小的领域。而曹操的大本营在兖州,黄河下游地区本来就比较发达,同时在官渡之战的时候,基本上他的南部已经没什么令他担忧的力量了。所以他认为曹操的准备其实要比袁绍更充分。而袁绍是在劣势下,不得不进行了官渡之战。

在书中,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曹操与夏侯氏到底是什么关系,比如说曹操的儿子曹丕和曹植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此,作者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

此外,在这本书的表述中,作者更关注的是从历史书写的角度来看,曹操的多重面相是怎么生成的。对于历史文献的应用,我感觉他不像中国学者那样执着于历史文献的认定,而是在自己的思路理顺之后,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复原历史事件的另一种样貌。他更看重的是曹操这个形象的历史演变过程。我觉得这对我们的研究很有启发。

最后,我想借全书的最后一段话来结束今天的读书会:“在中国的两千多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有无数强大的帝王、勇武的英雄、伟大的学者,而一个既没有统一全国,自己的王国也才存在了不足五十载的军阀,却吸引了那么多的注意力……曹操是聪明而又残忍的,他的许多行为是严酷和不公正的。然而,他在战乱时期如此耀眼,他的言行都举世瞩目。事实上,正是他的天才与个人的失败的融合,使得他拥有了引人着迷的性格,并成为在他死后持续了数世纪的想象的素材。总之,他一定会被作为一位试图靠着自己的才能掌控命运的人而被世人所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