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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评张柠《三城记》:大空间里的小历史

来源:文艺报 | 陈晓明2019年03月01日07:31

在小说所书写的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初这段时期(持续到今天),我们的文化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我们要面对的问题是:精英文化、知识分子文化如何面对世俗生活、面对市场、面对各种经济利益。这种丰富性、多面性表现出了中国文化人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市场经济转型中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试图承担的某种文化理想。

最近几年,资深批评家写小说突然成了一种风尚,张柠也加入此行列,引发了一阵围观的好奇。张柠曾经以批评文字的犀利著称,他对小说的理解偏向于纯粹而又富有现实关怀,这颇有难度。他的长篇小说《三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后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是因为张柠的名声,是因为批评家写小说,还是因为这部作品?我也怀着好奇心读了这部小说,不想还是把我吸引住了,原先想挑刺的态度还是做了调整,原因无他,这部作品对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现实生活的关怀,对上世纪80年代以来文化人在大社会中沉浮的表现,还是有力地震动了我。

狄更斯的名著《双城记》无疑是张柠写作《三城记》时的经典参照,张柠这部小说则写了三座城:北京、上海、广州,俗称"北上广",这是我们改革开放以来生活现实变化最前沿的三大城市。小说的空间感设计无疑是有匠心的,三个不同城市的面貌,三个空间里呈现出的不同的生活形态和趣味,使小说天然地有了一种内隐的变化,也可以说是大空间里的小历史。小说写了一群青年文化人在这三座城市中的生活、奋斗或挣扎,他们困扰、追求和成长,尤其是由南到北或由北到南的迁徙活动,十分富有历史感和时代意味。以"80后"主人公顾明笛为代表,他们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衣食无忧,可以不受限于现实物质层面的拼搏,不急于在社会的大框架下给自己找到一个位置,而他们最在意的,还是追求自身的价值。这些具有清晰的自我意识的"人",是典型的现代新人形象,也是当下中国城市青年的投影。他们身上汇聚着现代城市突出的精英精神和小资情调,使他们在人格完善的过程中常常困守自我,一旦面对更深广的外部世界便束手无策。小说着重书写了顾明笛逐渐敞开自我、认知世界、寻求爱获得爱,并最终成长为真正有责任、有担当、有情怀的人的历程。小说的主题,就是当代文化人的思想和精神蜕变。

这里的"蜕变"有两重,也就是,人和时代都在变,当代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中国人,他们如何与时代形成一种互动,这样的时代给予的道路在何处?他们是如何寻求自身发展和成长的道路的?小说《三城记》孜孜以求在探究这样的生活过程。虽然作为批评家的张柠不缺乏理性抽象,但他从不做抽象议论,也不玩"大处着眼"。他从年轻人的身体萌动开始叙述,看年轻身体的蠢蠢欲动是如何与时代的萌动内在地关联在一起的。小说的叙述在这方面展开得颇为细致,其生动和感人之处比比皆是。小说中的年轻人恰好在一个变动的时代里成长,试图处理自我与社会的关系,这是一个富有现实感的主题。在小说所书写的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初这段时期(持续到今天),我们的文化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我们要面对的问题是:精英文化、知识分子文化如何面对世俗生活、面对市场、面对各种经济利益。过去我们的知识分子鄙视世俗,读书为的是"为万世开太平"。但在今天,他们要面对生活,他们要参与一些杂七杂八的"文化事业",他们要以文化的名义赚钱谋生。他们既有某种道德的理想,又蝇营狗苟。这种丰富性、多面性表现出了中国文化人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市场经济转型中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试图承担的某种文化理想。

我们今天的整个文化格局,可以说都是90年代以来市场经济转型和迅猛发展造就的结果。但回顾中国文学史,深刻地书写社会文化变动过程的小说并不多。钱锺书的《围城》在大的时代背景下写出知识分子的一种精神状况,尤其是他们的性格品性,他们的心理和爱欲,他们对文化、对知识、对友情等等的处理方式。《三城记》也有很饱满的这方面内容,但它又不仅仅限定在"知识分子"题材。它把整个时代经济和文化的变革转型这样一个大主题,加之于几个青年身上。显然,他们是更加纯粹的人,青年的不确定性、可塑性,使得社会各种力量打在他们身上的印记更加显著。由此,张柠所反映的其实并非哪个特定群体、特定阶层的状况,而是整个社会的合力。也正是因此,张柠小说中那些沙龙、报社、高校、互联网、一线城市、西部、乡村等多种多样的生活,那些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物,那些百科全书式的社会速写,驳杂却并不显得杂乱,它们具有内在的统一性。正是这样一个现实的世界,促使中国这一批年轻的文化人开始审视自己的心灵,审视自己的命运,也审视自己的良知。这是对整个当代文化提出的一种追问,一种深层次的探究。

张柠能够处理重要题材,他的写作能够有高度、有责任感、有担当,这在我预料之中。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他就是一位非常犀利的批评家,他始终保持对当代文化、当代文学独特的批评眼光,他的批评文字总是具有真知灼见,有良知、有正义感。多年来,张柠对当代小说有很多不满,这回他亲自创作小说也是他的身体力行,从理性到感性,感性地表现当代生活现实,这是有益的探索。让我惊异的是,张柠的叙事文笔十分老到,这部小说也可以看出,越写到后面越自如,小说的展开也更加自然。他的小说有非常饱满的细节,他对情节、节奏的拿捏和把握都很自如,也很独特,有他自身鲜明的特色,完全看不出我们想象中首次操持长篇,或者说批评家转而写小说时容易出现的生涩。

我举一个例子。我们看到,张柠的小说一开篇敢于那么平实地叙述,这后面一定有好戏。《三城记》的开头是这样的:"2006年年初,顾明笛从上海东山公园管理处辞职,把人事档案放到第二人才交流中心,成为了一名‘自由职业者'。这一年他26周岁。也正是这一年,顾明笛突然决定离开上海,要出去闯荡一番。"这个开头的独特正在于它太轻描淡写了,轻描淡写而能引起注意,让读者感觉到背后的分量,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印象中的当代小说开篇大多非常抢眼,比如《白鹿原》开篇就是"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这一下就很惊人;莫言的《檀香刑》开篇是眉娘七天后把公爹杀死了:"那天早晨,俺公爹赵甲做梦也想不到再过七天他就要死在俺的手里;死得胜过一条忠于职守的老狗。俺也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俺竟然能够手持利刃杀了自己的公爹。"这些小说开篇的艺术效果都很强烈,但是张柠大概认为开篇不要搞得那么惊人,他非常平实,直接交代主人公顾明笛,他辞了职,去处理他的人事档案。这就是一个事件,一个动作,它告诉大家,一个时代要开始了。这么平易的一句话,勾连的是新的人生阶段,以及整个时代大的变动。叙述上的平静和它背后巨大的势能,也从开头延续了下来,始终贯穿在小说内部。这是我认为《三城记》艺术处理上非常突出的一点。

读过《三城记》,我已可以确认,我们的文坛从此又多了一位有见识、有功力、有清醒的创作自觉的小说家。我为此感到欣喜。特别是得知张柠又在今年年初集中推出了他的"罗镇轶事"和"幻想故事集"两个短篇系列,后续还有很多的创作计划,我为他旺盛的创作生命力而惊叹,也为他腾挪多姿的艺术面貌而惊叹。小说家张柠是对批评家张柠的一次超越,我与大家共同期待他推出更多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