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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浪:一种可能的小说

来源:文艺报 | 何平2019年03月01日07:35

刘浪的小说我此前并没有读过,但这不妨碍刘浪是一个好的小说家。这提醒我们,批评家不要过于相信自己阅读视野有多么开阔,在幅员辽阔的中国有多少类似于刘浪这样的小说家,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被阅读、接受和欣赏。

刘浪的小说基本都发生在"涧河北岸"一个狭小的地带。按他的小说所言:"我所生活的这座边陲城市,你们可以称它为涧河。"请注意,和一般小说虚拟一个地标却言之凿凿不同,刘浪这里用的是似是而非的"你们可以称它",这意味着当然也"可以不称它涧河"。因而,虽然刘浪几乎所有的小说都不离开"涧河北岸",甚至他把"涧河北岸"具体到北岸街、桥旗路中段、兴汇路等街区,甚至更细致到第八感觉酒吧(或者歌厅)、北岸宾馆等等,但刘浪显然无意在"地域文化"意义上做多少文章。在他的小说"涧河北岸"及其那些具体而微的街区和酒吧、宾馆,虽然他也认为是"文学地理"意义上的,但肯定不是我们常常以为的"文学地理",而是安放他小说人物的"文学空间",他必须给他的小说人物置一个景搭一个台。

中国现代文学的常态是将"文学地理"发展出特定文学的地方性文化,进而成为小说的主题和结构。因此,当我们谈论"文学地理"的时候,不只是单纯的空间,它会包含着一个地方的"百科全书"。这个地方性的"百科全书"在整个小说中往往是地方即性格。所以,当将某个作家的作品和某个地方相勾连,其结果是"文学地理"会影响到从主题到叙述逻辑的一切小说元素。我不知道刘浪选择了"涧河北岸"作为小说空间,也提醒了"涧河"的"边陲"位置,为什么却节制了小说在地方性文化意义上的进一步可能性?而这种节制意味着很难将刘浪放在我们熟悉的文学谱系上解读,我倾向将此理解成刘浪的主动选择。其实,在中国现代小说作家中,像和刘浪同一个省份(也许还共享边地经验)的迟子建那样能够将基于地方性文化的个人经验和想象发育成为小说主题和结构的作家并不是很多,许多作家反复书写同一个文学地标,并且强调"地方性",只是异域风情意义上的——以富有装饰性的风景、风俗和风俗来增加文学的辨识度,其等而下之则是炫异和奇观的地方性书写。因而,刘浪的"涧河北岸"是一个做减法之后的结果,他选择了,但却有效地规避了读者地方性文化的想象。

可以进一步猜测,刘浪节制了"文学地理"的地方性(边地)文化想象有没有更深地让读者专注于他小说叙事技术的企图?和许多奋发图变的写作者不同,在减去了文学地理的风景、风俗之后,刘浪小说的人物及其人物的关系方式也是极简的。甚至,常常在一些需要刻意回避的小说做法上,刘浪却反其道而行之,比如说"重复",刘浪的小说会不断重复某一个事件和场景,并且不避重复地在小说中并置它们。《瓷器一种》中,瓷器是一种,但借助瓷器之眼所观察到的男女交往方式也是令人恐惧的"一种";《两米半长的绳子》,赵小单、赵小双和赵小三,三个女人和三个不同的男人选择同一种从生活中逃离的方式;比如说"偶然性"或者说"巧合",刘浪似乎重拾早被许多现代小说家废弃的"无巧不成书"。他偏偏要"无巧不成书",如果抽离了巧合,刘浪的大多数小说可能就不成立了。《去可可西里吃大餐》同一个出租车司机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拉到了小说的不同人物去可可西里,《夏目漱石》直接写到"可能只是一种巧合"。其实不需要一个一个地举例,刘浪的小说几乎都是靠巧合来推动小说的叙事逻辑。和巧合相关的,刘浪的小说多具反常事件,或者极端事件。但恰恰可以肯定的是刘浪是一个现代小说意义上的小说家,从小说修辞学上判断,刘浪和先锋小说有着深刻的亲缘关系,而一个现代小说意义上的作家却如此专注重复、巧合、反常和极端等等这些"旧小说做法",某种程度上并不是旧瓶装新酒式的赋予新意,而是刻意强调造成"被关注"。

我并不否认可以找到刘浪的小说和我们当下现实之间的某条秘密通道,甚至也可以将刘浪的小说解读成我们时代的倒影和缩影。从这种角度去观察他小说的反常生活可能正是我们时代的常态,那刘浪仅仅是一个世界真相的揭发者吗?当然能够揭发世界和人性之幽微、幽深和幽暗可以是一个小说家的志业。刘浪的小说可能还不能作如斯观,这不仅仅是因为刘浪总是乐于在小说中暴露自己的小说家身份,好像担心读者阅读他的小说之后以假作真,而时刻提示小说只是一种作伪。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刘浪的小说可以部分作为我们时代精神状况的证词,但有些小说家擅长的是精准和精确的细节真实,而刘浪不是这样的,刘浪很少沉溺于细节耐心雕琢,他更用心在焉的是剖剥"真相"的过程。因而,刘浪的小说俨然成为一种考验智力的逻辑推演。"真相大白",几乎可以用来概括刘浪所有的小说,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小说都是在通向"真相大白"的路途中。

小说对于刘浪来说,就是如何亮出底牌。批评家往往希望小说家可以赋予小说更多启迪和发微社会的意义,而有的小说家可能更迷恋叙事的过程,他们从小说的叙述过程中获得文学的乐趣。至于那些微言大义可能只是他们获得叙述快感的副产品,他们靠这些副产品建立了小说和世界之间的隐秘关系,而靠对叙述本身的迷恋获得持续写作的激情和动力,这也是一种可能的小说。我希望刘浪是这样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