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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啸峰的小说《视界》:“后人类”焦虑的体察
来源:《花城》 | 林舟   2020年10月13日08:35
关键词: 《视界》 王啸峰

在2020年读到这篇发生于2222年的故事,我不可避免地将它看作某种关于未来的预演甚或预言。减去202年,将这部关于未来的小说拉回到它得以产生的现实时空,我又不可避免地将之视为对现实的某种回应。在我看来,在这样的前移与后撤中,我们或会领略到这部科幻作品的所谓“后人类”意味,这“视界”在某种意义上便是“后人类”栖居与生息的空间。

实际上,从阿西莫夫的“银河帝国”到刘慈欣的“三体”,“后人类”一直出没于虚构的文本中,活跃着的人物,演绎出的扣人心弦的情节,无不传递着人类在技术和时间的双重压力下对自身状况的感受、想象与焦虑。今天,人在高度技术、智能和赛博化的情境下对自身主体性越来越感到不那么确定,越来越陷入认同性焦虑,承受越来越多的“非人”的压迫力量,人类似乎前所未有地处在一个需要重新界定而又无法界定的过渡状态。这种“后人类”的情绪和气息,也弥散于《视界》之中。

小说关于身体的描述引人注目。主人公孙大戒用“眼中央视屏”读取信息,用手臂上的“特殊服务确认键”为自己定制服务,用“眼角的时间提示框”确定时间……技术装置已经与肉身不可分割,人的身体不再是受之父母的血肉之躯。他的女儿念念,也正在经历植入人工合金心脏的手术。人们为提升竞争力,在身体里植入了大量程序的“机器脑”。人的形象从外到内,似乎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如大卫·勒布雷东在《人类身体史和现代性》中所指出的,技术科学的发展过程“不断地排斥压抑人之境遇中纯身体的部分”。人和身体的分离到底可以发展到什么地步?小说中,当输入念念身体的血液莫名其妙地流向一个看不见的异度空间,当小源与各种各样的人在常人看不见的情况下相遇而出现短暂的意识中断,似乎都向我们提示了人与身体相分离的情状;在小源那里,你甚至可以隐约感到,身体是人多余的一部分,他的意识和意念可以穿越物质的屏障,直抵另一个世界。当自然身体不断被附加、糅合大大小小的机械部件,当人的智能和人工智能随物赋形,人对身体便不再拥有独一无二的掌控。“后人类”的身体,实际上就是技术让身体变形甚至消失,身体可以轻易被超越或掩盖,就像小说中那个神秘的拱治子一样,他从未露过真容。

当小说中将这类身体景观呈现在不同的空间中的时候,更为复杂的意味也从中升腾。最突出的是身体与阶层相连。小说设计的十九层阶的空间分配,对应着不同的身体形态之间的冲突,它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序列也形成了对应关系。一方面,人们努力提升自己的方式,是让自己的身体上升到更高层阶的空间。另一方面,底层的经历成为新的“乡愁”的客体,就像小说中讲述的那样,有时候孙大戒会怀念过去在第五层的时光,尽管那里触目皆是地球遭到破坏,环境恶化,雾霾缠绕。空间分为层阶,人也就三六九等,竞争与对抗在所难免,甚至会发生机器人与人的对抗。孙大戒在检测机器人的打包工作时,被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弹射到半空,又重重地落到地面。当他睁开双眼,突然,“浑身疼痛被一个念头压倒。他读到了它讥讽、得意的意识。他转向救护他的同事,隐约间,那些担心、紧张、惊恐的情绪,也像一片片云飘入他的脑海。”虽然这里没有身体的直接对抗,但是,身体的感受让位于心理的反映,那恰恰是身体坚执于自身的反应。

小说主要采取的孙大戒的感知视角展开叙事,并且将他的“人设”定于心理医生。这一视角意味着失去控制的身体似乎仅仅作为背景,而其聚焦所在是心理的存在状态。当他担心合金心脏移植后,心理会不会改变时,杰夫回答说,这是你们心理医生的事情,他只管技术和科学。在这里我们可以约略看到冰冷的科学与温暖的人文之间的对比,这可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话题。借助具有心理色彩的叙事视角,小说着墨更多的是“后人类”状态下的人情冷暖,是我们作为人类所熟知的世俗情感。我们看到,尽管念念的母亲来自曾经叫欧洲的地方,念念和母亲可以被送往殖民星球,水君的儿子小源是通过人工受孕生下的,但夫妻、父女、母子之间的情感及其表达,依然能唤起我们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而孙大戒在深夜时分对作为异性的小君的感受,从嗅觉展开,暗示出情欲的况味。更有意味的是,神秘的拱治子在琢磨着“基因控制向异域空间拓展”的过程中,同样备受梦幻的折磨,以致要写信向心理医生孙大戒请教。

小说中在所有这些情境和情感以及心理的背后,支撑着叙事的还是人伦,涌动其间的是一种根本性的焦虑——摆脱各种有形无形的控制。最大的控制则来自拱治公司。这个具有中国传统政治意味的命名,传达着某种反讽的意味:原本是无为而治,却没有人真正感受到自由,连拱治子自己也不例外。当小源和水君这样来自不同时间的人们,与孙大戒等人在地球上同一个空间相遇,当拱治子这样来自不同空间的人与孙大戒在共时状态下交集,复杂的前世今生,隐含着史诗般的叙事,《视界》只是轻轻揭开一角,更多的则是让人们去想象。当然,我也由此猜想,这篇小说或许是王啸峰科幻系列的一个序章。这一宏大叙事的序曲,已然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控制的力量,它来自拱治公司的存在,具有充满控制力的神奇机制。这一机制以资本和权力,加上技术和科学,超越时间和空间,主宰着芸芸众生的命运。尽管这命运难以名状,《视界》依然让我们感受到其展开新的叙事的能量,并引导我们体察其间的“后人类”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