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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高楼间的稻田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 田 瑛   2020年10月14日06:31

我印象中的稻田,无论平处坝田,还是高山梯田,都没有边界,完全无遮无拦敞开在旷野。广东省湛江市雷州樟树湾大酒店却别出心裁,将野外风貌移植到室内,在高楼之间辟出一丘田,面积不大不小,正好一亩三分,足见主人的良苦用心。这是一片私密的田野,藏匿在城市深处,既封闭,又开放。陈宇,这个出生在附近足荣村的农家子弟,企业做大了,盖了很多高楼,当然还有比他更大的地产商,有谁能够想到在万千广厦的城市间隙保留一块庄稼地呢?他不但想到了,而且做到了。

一年一度的插秧节成为当地的盛典,参与者大都是中小学生和入住酒店的游客。这一年,我专程赶来,加入到插秧的行列。哨声一响,人们涌向田间。这些初涉农事的城里人,缺少起码的实践,秧插得毫无章法。尽管组织者陈宇事先已作了示范,人们还是不得要领。指望外行人听过一遍讲解,就能掌握一门技能,的确太难。众人散去,留下一片狼藉。这时候,真正的插秧能手出现了,这是陈宇从村里请来的农夫。秧苗需要重新补插一遍,这场农事才算完结。当院落重归于静,他依然独自伫立在田埂上,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出神。我从酒店的窗口看到了这一幕。年复一年,这一幕或已成惯例。一丘小田,放在别处,根本不起眼,产出的粮食微不足道,但在这里就大不同了,陈宇给自己也给别人保留了一份乡村记忆。许多人未必知道大米的来处,当你有过双脚踩进淤泥,把一株株秧苗插入水中的经历,就能够真正理解“粒粒皆辛苦”的含义。

春去秋来。一天,我突然收到寄自雷州的一小袋大米,拆开,方知出产于春插的那丘稻田。稻谷品种再普通不过,粗糙且不爽口,但它具有一种所有大米都无可比拟的奇香,这恐怕也是经手之劳的缘故吧。

从那一天起,我心里莫名地生出念头,准确地说是受到远方那丘田的召唤,想再去看看稻子的生长,参加一次收割。当我将计划付诸行动时,正值谷禾开镰季节。我先期抵达,住进田边独立的小平房,又名“地主屋”。房子盖以茅苫,典型的仿古设计,与近在咫尺的稻田毗邻,构成一幅经典的农耕文明画面。

入夜,房客们都已入睡,连稻田也不例外,它的睡姿一动不动,只有微风吹拂,才感觉到它在均匀地呼吸。我坐在田头的一块光滑圆石上,独享一个人的世界。抬头望天,天就那么大,它被四面高楼框成四方形,仅容纳几颗星星闪烁。俯首看地,此时的一亩三分地,却似化作一片辽阔的疆域。稻香充塞了整个院落,伴以蛙鼓、虫鸣、流水声,使得夜色更加迷人。我知道,沟渠里的水纯属人为,来自某个自来水开关,但流淌得那么自然,听来和天然的山泉并无二致。

天还没亮,我就被鸟的聒噪声吵醒,推开窗,只见稻田上空,一群小鸟从天而降。它们不知从何处结队飞来,并不直接落到谷禾中,而是先要经停一处落脚,那便是插在田中央的一具稻草人。稻草人全身站满了鸟,像一棵硕果累累的圣诞树。数十只鸟儿想必重量不轻,稻草人仿佛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开镰的时刻到了,收割仪式必不可少。院落再次重现了插秧节时的热闹。不同的是,人们手持一把镰刀,把春插长成的谷禾悉数割掉,给一年的收成画上句号。当我和相邻的陈宇割下第一束稻禾时,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一把稻子,谷粒已被小鸟吃的所剩无几。此刻,它们的影子仍不时从头顶划过,窥视着这片田野,这片人类和它们共有的田野。

陈宇说,插秧节一定会坚持举办下去。我相信,这是对世界的承诺,一丘深藏不露的水田可以为其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