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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7期|老藤:猎猞(节选)
来源:《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7期 | 老藤   2020年11月17日07:10

在四方台这个方圆不到一公顷的地方,金虎已经损失了三只鸡。除了那只芦花鸡外,他还从集市上买了两只红公鸡,公鸡更醒目,叫声也响,更容易引起猎物注意。但三只鸡都被吃掉了,洼地里一地鸡毛,钢丝套完好无损。

“好难缠的家伙!”金虎看着那块被榛窠围起的小小洼地,怒气像烧开的水从七窍往外直喷。

苗魁更是着急,心想,这样干不是白白喂猞猁吗?昨夜,他给高老大打电话,说可以肯定四方台上有猞猁活动,只是露了下头就跑了。苗魁对下套猎猞有点信心不足,如果金虎有枪,那天见到那个灰色的动物是跑不掉的。但金虎坚持不用抢,说一开枪性质就变了。苗魁心里也清楚,金虎虽然不怕胡所长,却一直避免与胡所长正面发生冲突。金虎说过,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红箭上缴后不再动枪,规矩是不能破的,就像猎手不打狐狸和黄鼬,这是祖辈留下的规矩,规矩肯定出自教训,不守是要吃亏的。苗魁知道金虎的心理,笆篱子形成的心理阴影还在,苗魁盘算着一旦发现猞猁踪迹,就把金虎择出来,让高老大上山猎猞。

金虎设在悬崖边的猎套套住了一匹狼。狼被套住脖子后吊在悬崖上,遛套发现时狼已经僵硬了。金虎把死狼拉上来,苗魁一看死狼腿肚子就转筋了,站在一旁哆嗦个不停。狼褐色的皮毛有些斑驳,龇着利齿,双眼圆睁,舌头耷拉在嘴巴一侧。金虎解下猎套,用工兵锹在不远处挖了个坑把狼埋了。按规定狼也不能打,一旦被胡所长发现就成了事儿。前几天,他让苗魁去办狩猎证,胡所长不给办,理由是上级严控狩猎,除了鄂伦春、鄂温克等少数民族有几个指标外,其他人一律停办。不知是不是胡所长有意限制,反正胡所长用意很清楚,就是让一枪飙从此成为历史。

“我很想要这张狼皮,”苗魁觉得把狼埋掉有点可惜,“都说用狼皮铺座椅辟邪。”

林区人喜欢用狼皮做垫子,就像某个国家喜欢用狼皮做羽绒服领子,是一种习惯而已,说辟邪就有些牵强。金虎知道如果带张狼皮回去,怎么能逃过胡所长那双猎犬一样的黄眼珠,那样的话猎猞计划就会前功尽弃。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告诉苗魁,夏天的狼皮掉毛,想要的话到冬天再打。

苗魁看着金虎掩埋死狼,不禁就想起前些日子掩埋红獒的那一幕,红獒如果活着,那天看到的一团灰色就不会跑掉。他听一个老猎手说过,狩猎必须带狗,老祖宗在造“狩猎”两字时加上“犬”字旁就是这个道理。

“明晚是月圆之夜。”金虎说,“我们要在四方台住一夜。”

苗魁说:“住几晚都行,我们用不用换个诱饵?”

“不用,它已经吃顺了嘴。”

回来后,苗魁去鸡贩家中挑了一只公鸡,用蛇皮袋拎着往回走,恰好遇到了胡所长。胡所长叫住他,问他拎着什么。在看到是一只公鸡时胡所长皱起眉头问:“你一连几天买鸡,整啥事呢?”苗魁愣了一下,说最近淘了个偏方,公鸡炖鲜猴头菇治胃寒脾虚,不光买鸡,这几天还老是上山采猴头菇,这猴头菇越来越难采了。苗魁一谎两答,让胡所长下面的问题不用再问。

“我说你和一枪飙怎么老往山里钻呢,原来还是采猴头菇,这三林区的猴头菇怕是叫你俩采光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别整啥事儿。”

苗魁手一摊,“我俩能整啥事儿?”

胡所长歪着头说:“告诉一枪飙,我脑壳后面可是长着眼呢,别再想打猎的事。”

苗魁心里直突突,胡所长那双黄眼珠鳄鱼眼一般瘆人,仿佛带着芒刺,能扎透人的皮肤。

苗魁回来对金虎说刚才遇到了胡所长,把胡所长的话复述了一遍。金虎笑了笑,心想,胡所长不生疑心才不正常。

“明天改成下午进山,”金虎说,“我问六子了,胡所长午饭后要午休,一般会睡到一点半,咱俩明天一点钟进山。”

上午,两人特意在办公室若无其事地喝茶,金虎知道,胡所长通过望远镜能看到办公室的情景,苗魁特意拉开窗纱,打开了窗户。中午吃过饭,两人按照约定时间,分头出村,过了杨树门再会合进山。

来到四方台,仍然在那块洼地里拴好公鸡、布好钢丝套。苗魁问为什么总在这块洼地下套,不能换个地方吗?金虎说,设套如同钓鱼,打好的窝子最好别换,因为动物和人不一样,人喜欢见异思迁,动物喜欢老路重走。这一次,金虎在卡点布套后,又在公鸡身边增设了一个触发式钢丝套,鸡被叼走时就会触发猎套,一下子将偷鸡者套住。一切就绪,金虎轻轻拍了拍公鸡道:“你若立功,我养你到老。”

黄昏降临,昆虫鸟兽的奏鸣曲让四方台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舞台,不时有鸮声在耳边响起,一会儿像年迈老人的咳嗽,一会儿又像婴儿的啼哭,令人头皮发麻。森林里雾气重,应该是食肉动物养足了精神伸直了懒腰出来觅食的时候。金虎找了一棵老柞树作为夜晚栖身之地。在树上过夜有两个好处,一是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二是利于防身,免得被野狼偷袭。大柞树枝杈多,金虎让苗魁在上面一个枝杈上休息,自己则选择了靠下一个,这样行动会方便些。因为不能抹防蚊油,两人各备了一个防蜂帽,戴上后蚊子是防了,但却影响视线,月光里看那片洼处有点朦朦胧胧。

夜色渐浓,月光被柞树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两人为了不在睡着后跌下来,用绑带像爬杆的电工一样将腰和树干套在一块儿。苗魁带了强光手电,这是金虎特意嘱咐的,一旦遇到狼,强光手电比鸟铳好使。

苗魁心里有些怕,“晚上会有狼来吗?上回可是套住一匹狼。”

“有狼也是孤狼,森林里不会有狼群。”金虎说,“猞猁都敢猎,你还怕狼?”

苗魁道:“我俩没枪,你就带把攮子,我带一把工兵锹,哪有这种装备的猎手?”苗魁抱着膀子,担心一旦有猛兽出现两人应对不了。

“那你不该来,”金虎说,“打猎本身就是赌博。”

苗魁嘿嘿笑了笑,“有你在我怕啥。”柞树枝叶夜里会发出蜜一样的甜香气息,而且随着夜色的加深这种甜香会越来越浓。打猎几十年,这个发现还是第一次,金虎陶醉在这种惬意的气味里,体会着夜色的美妙。不时有蚊虫来扰,只能在防蜂帽外乱嗡嗡,这些烦人的蚊虫嗡嗡一会儿见占不到便宜便飞走了。苗魁有些乏,先是打瞌睡,夜半时分竟微微打起鼾声,好在鼾声不大,不至于惊到猎物,金虎也没有摇醒他。

随着鸟虫的沉寂,金虎也有了困意,眼皮变得懈怠。往事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三十年前,他曾经套过一只野猪,那是一只带着一群猪崽的母猪。母猪被套在腰部,进不成退不得,一群小野猪围着它哕哕直叫。他估算了一下,野猪应该不下三百斤,卖到林区供销社土产收购部,可以买一台大金鹿自行车,拥有一台大金鹿自行车可是他多年的梦想。套到野猪应该杀死,这是三林区猎手的共识,因为前不久,林区一个老年猎手进山下套遭遇了一头发情的公猪,被公猪撞断了五根肋骨。老猎手对前去看望他的同行发出呼吁:见到孤猪一定要捕杀,这东西祸害人。套住了这么大的野猪,自然不能放过,他举枪瞄准野猪脑门,野猪也发现了他。野猪的眼里透出一种绝望,和他对视片刻后,突然匍匐在地,那群小猪则像卫士一样迅速排成队跑到母猪前面呈半圆形向外拱卫。他十分好奇,小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动作,母猪为什么会突然匍匐下身子?他没有扣动扳机,因为此时开枪会打到小猪,而打猎的禁忌是不杀幼小。他收起红箭,掏出匕首,将固定猎套的麻绳挑断,让野猪带着一群小猪跑了。当时他想,带一群小猪的母猪不是孤猪,放掉它与老猎手的呼吁不矛盾。

记得自己曾猎杀过一只黑熊,正是这次猎杀成就了“一枪飙”的威名。

猎杀发生在刚入冬的菠萝沟,溪水还未封冻,草木已经枯黄。他在菠萝沟遇见了一个持砂枪的外地猎手,猎手是来打野鸡的,砂枪杀伤面大,适合打野鸡。两人并未搭话,各自保持着距离。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都懂,遇到狼虫虎豹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遇到人,素不相识的两人偶然相遇,各自又带了刀枪,若是一方起了歹心,后果难以预料。金虎和那个猎手都懂这个道理。他们同时发现了那头到溪边喝水的黑熊。黑熊牛一样大,通体黑色,像个移动的煤堆。一般来说有经验的猎手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选择躲避,因为没有合适武器,奈何不了这个庞然大物。金虎准备离开,他看到那个持砂枪的猎手站在原地犹豫,没有躲避的意思。金虎很纳闷,凭一支砂枪来对付黑熊,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但这个猎手似乎着了魔,把砂枪枪塞拔下,倒出小粒铁砂,换上了大粒铅弹。这个猎手要么疯了,要么没有打熊经验,如果一枪不能击中要害,被激怒的黑熊不会给你第二次装药填弹的机会。他想劝阻,但老规矩告诉他不能多话,一心打猎的人最怕打扰,尤其是陌生人打扰,一旦误会调转枪口来一枪不是没有可能。他不想看到惨烈的一幕,转身快步进入密林,隐藏在一棵大椴树后。就在这时,只听“砰”地响了一枪,猎手开枪了,这枪击中了黑熊的肩胛处。黑熊原地先是转了个圈儿,然后蹦了个高。砂枪放过后会有一团枪烟迟迟不会散去,正是这团枪烟暴露了猎手的位置。只见黑熊旋风一般扑到了猎手面前,一掌将猎手打得滚出老远,那支砂枪被抛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弧,落在枯草里。完了!金虎惊叫了一声,下一招儿就是坐压和撕咬了。黑熊对猎物总是先拍后坐再咬。想想看,牛一样的重量压下去,下面的人必然筋断骨裂、性命不保。猎手被严重拍伤,佝偻着身子在抽搐。救人要紧,不能眼看着同行就这样命丧熊口!金虎大吼一声从椴树后现出身来,顺手拉开了枪栓。这声吼吸引了黑熊,它不再对昏死的猎手感兴趣,转身直立起来发出愤怒的咆哮。直立起来是黑熊暴怒至极的动作,是一种示威,紧接着就是狂风般的攻击。金虎正是抓住了黑熊直立起身这一瞬间,举枪瞄准了黑熊胸前一团白毛扣动了扳机。胸前这团白毛是黑熊心脏的标志,造物主不知什么原因用一团白毛来标注黑熊的致命处。站上的老猎手常说,这是老天爷特意给猎手准备的,在使用弓箭狩猎的年代,这撮白毛就是靶心。金虎只用一粒小口径子弹就打死了一只黑熊,让他一枪成名,“一枪飙”的威名也就成了林区的传奇。那个被熊一掌将左臂拍得粉碎性骨折的猎手从此不再打猎,他来自呼玛,后来每逢过年都给金虎送来两瓶高粱烧。

月亮转到了四方台的西侧,榛窠丛变得模糊起来。金虎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状态,他仿佛看到怒气冲冲的胡所长走过来,一脚踢飞了大公鸡。他浑身一震,胡所长便像提线皮影一样消失了。瞪眼再看,有个灰蒙蒙的东西正在悄悄靠近榛窠丛。他立马精神起来,心跳陡然加快,脱下帽子擦了擦眼。一定是你了,他对自己说,这一回你要是能逃脱,我服你!

一团灰色静止在榛窠边不动,似乎在观察那只公鸡。

金虎悄悄从树上下来,猫腰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靠近一棵白桦树,借着月光朝洼地处细看,似乎看出那团灰色是一只狗一样的野兽,像獾,像狼,也像猞猁。不管像什么,他心里已经确定这是那只狡猾的猞猁。突然,那灰色的一团跳起来,越过榛窠直接扑向了公鸡。他心中大喜:“中了!”

但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灰色的一团又跳出来,急速沿着浅沟跑向悬崖处,一眨眼不见了。“这家伙简直成精啦!”

苗魁被叫声惊醒,跳下来问:“咋样?”

金虎没有搭腔,径直来到榛窠前。苗魁打开强光手电一照,发现洼地里设好的猎套已经被触发,正套在公鸡身上,而公鸡的脖子已经被咬断,若不是绑得紧,公鸡就被叼走了。

“这是只难缠的家伙,我低估它了。”金虎拎起死鸡,鸡腿还在不停地蹬着。

苗魁因为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没看到猎物捕食一幕,很有些后悔。金虎的话提醒了苗魁,苗魁说:“要是有枪它就跑不掉。”

金虎放下鸡,双手叉腰愤愤地说:“没枪,我也会逮住它!”

“这家伙是不是察觉到了我们在下套?”

金虎点点头,“它在耍我们,我会奉陪到底。”

森林里响起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很滑稽,似乎在嘲笑两人白白忙活了半个晚上。金虎嘟哝了一句:“夜猫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来报庙,晦气!”

“今晚它还会再来?”

金虎说:“它记性好着呢,死鸡也不能再用了。”

“它跑哪里去了?”苗魁问。

金虎指指悬崖边,“那里是它布下的陷阱,不能追。”

金虎决定连夜下山,省得次日一早遭遇胡所长。

……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7期

选自《湘江文艺》2020年4期

老藤,本名滕贞甫,1963年生于山东即墨。著有长篇小说《鼓掌》《樱花之旅》《刀兵过》《战国红》,小说集《无雨辽西》《熬鹰》《西施乳》,文化随笔集《儒学笔记》等。现为辽宁省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