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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0年第10期|胡学文:鳄鱼
来源:《飞天》2020年第10期 | 胡学文   2020年11月17日06:59

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助手说里面有人,我和秦若便坐在外室的沙发上。助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水,纸杯上绿树生长,冠大如伞。秦若说,我不用纸杯,你拿走!助手解释,没有玻璃杯,纸杯更卫生。她声音很轻,目光却是重的,有如生锈的铁板。秦若盯着巨大的树冠,仿佛树叉上藏着鹰隼,会伺机扑出,她苍白的脸上隐现着恐惧和愤怒。拿开!她声音更高了些。我没动,仿佛只是个旁观者。其实,我更紧张。我担心秦若把水泼到助手娇嫩的脸上,因此略偏了身子,作出防备的架式。助手歉意一笑,拿起纸杯,倒掉水,将空了的杯丢进纸篓。

秦若闭了眼,但耳朵却竖着,在竭力倾听什么。里间的声音传不出来,至少我听不到。也许她能。助手在看手机,她长着天鹅一样的细脖子,即使低着头,脖子也比秦若的长。秦若睁开眼,我立即缩回目光。秦若瞭瞭我,复又合上。她有第六感觉,也许有第七感觉。某天深夜,她将睡梦中的我推醒,我以为她又梦到凶猛的恶兽了,不料她说门外有贼。我搂搂她,说放心睡吧。秦若猛地将我的胳膊打开,没听见我的话吗?她大声叫嚷。我只好钻出被窝。我担心她把邻居喊醒。我趿着拖鞋,出了卧室,打算到阳台抽支烟或看看月亮什么的。岂料经过客厅,竟真的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动静。我敛息屏声,移至门口,问声谁,杂乱的脚步朝楼下滚去。每天睡觉前,我都要检查一下门锁是否反锁,那天竟然忘了反锁。这就是说,不是秦若突然喊醒我,盗贼可能入室。我惊出一身冷汗。但真正让我惊惧的不是盗贼——也许那是走错门的人呢,而是秦若。我不知她确实听到了声音,还是有了卜测的神力。我回到卧室,她竟然睡着了。那样的卜测或者说真实的捕捉就那么一次,但从此我的脑袋就插了瓷片般,她开口说话,瓷片便开始震颤。

我抓了纸杯,小口嘬着。秦若凡事有章可循,但并不强加于我,比如这纸杯。她的章,怎么说呢?对别人而言什么都不是,于她却极其重要。比如穿鞋,必定要先穿左脚后穿右脚,否则,走路都受影响,老感觉不稳。她见不得人打喷嚏不捂嘴,那会让她变得暴躁,仿佛那喷嚏里有什么病毒会传染她。结婚的头几年,她并不是这样。律令与她无关,她比我更散漫,有时拖鞋也不穿,赤脚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们在客厅、厨房的地板上制造欢乐,完全不顾水壶的鸣响、手机的狂叫。某个夜晚,她突然想跑步,我和她翻越公园栅栏,那种作案的刺激至今记忆犹新。而现在,天黑她就不出门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窗帘拉上,哪怕是大中午。她的理由是防备偷窥。哪来的偷窥者?况且又不是赤着身子。我反对过,但没奏效。她说她不能证明有偷窥者,可我也不能证明没有偷窥者。她的回击是有力的,我确实不能证明。如若哪个地方发生什么事件,她必定与自己联系起来,她会做出种种假设、联想、推断,并加以纠改和防备。到后来,她连理由都没有。当然,也可能是她不屑向我解释,而我也懒得听了。她虽没强加于我,可生活在一起,难免不受影响,虚妄的念想在脑里狂奔,我要使好大劲才能控制住。若头疼欲裂,实在刹不住,我就喝酒,直到把自己灌醉。有时我也享受虚妄的快感,就如我和秦若制造的那般。可惜那样的时候不多。

秦若仍闭着眼,不知她沉浸在什么样的世界。能闭目养神并非坏事,至少说明凶猛的野兽没有出没。我瞥瞥闭合的胡桃色木门,目光投向挂钟,再有三分钟就到了。

我与秦若进去,心理师正背着我们洗手。他体形高大,却瘦得出奇,从后面看肩胛处像嵌了两把锋利的斧头。屋里有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不难闻,但也没多好闻。秦若径直坐在桌前的方凳上,我立于她身后。心理师一边擦手一边盯着镜子。镜子将我和秦若收入其中,不知心理师在窥谁。

没等心理师坐下,秦若说,我又看见鳄鱼了。心理师的目光飞快地与我对视一下,问,不是说好了离水远点吗?你跑水塘干什么?秦若说,鳄鱼爬到岸上了,那么多人,鳄鱼只追我一个。它张着大嘴,牙像锯齿一样。心理师问,后来呢?秦若说,后来我就醒了,被子都湿透了。心理师说,你不应该跑,我不是赐你法器了吗?为什么不使用法器?秦若说,它来得突然,我忘带了。我明明记得它的牙齿被拔光了,怎么还满嘴尖牙?心理师说,不只拔光了牙,你还杀死了它,这是另外一只。不要紧,躺到床上,咱们杀死它,把它们彻底杀光!心理师声音突然提高,目光透着凶狠,完全是战斗的架式。秦若顺从地站起,躺到旁侧的单人床上。床极简陋,青布床单,白色枕头。枕头凹陷,该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我没像以往那样退到外面,如心理师要求的。哪怕是你的呼吸,都会制造噪音。他如是说。我要目睹整个过程,心理师投过一个眼神,我说,让我留下来,她需要我。心理师极其坚决,不行!我指指角落,我站在那里。心理师恼火,听你的,还是听我的?秦若好像没有听到我和心理师的对话,安安静静地躺着。对视数秒,我一声不吭地退出。助手马上将胡桃色的门合住。

你再喝点水吧。笑堆得过多,嫩脸承受不住,下垂了许多。假笑在多么漂亮的脸蛋上也是假笑,而且,更让人不爽。我摆摆手,她还是倒了杯给我,重又坐回去。

我缩在沙发上,心情比清早更糟。我无意欣赏助手天鹅般的脖子,更无和她说话的兴致。我盯着紧闭的桃色木门,只能盯着,什么都不能做。在杀那些猛兽时,我始终是安静的。心理师没有令我失望,老虎、狮子、猎豹、黑熊……都被杀死了。它们再没在秦若梦中出现。那意味着,之后的数月,秦若过着安稳踏实的日子。但这只杀不死的鳄鱼让我对心理师产生了怀疑。

被人跟踪是在夏日的黄昏,她装订完会议所需的材料,离开公司比往常晚了近一小时。公司距公交站牌约一公里,她走路快,也就十分钟。在那一公里,她还是挺轻松的。看到26路公交,她跑了几步,跑到车尾并喊等一下时,公交车开走了。她只好站到台阶上等下一辆。也就那时,她感觉到有人盯着她。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男性面孔,炎炎夏日,别人都穿着半袖,他却穿着件黑色夹克衫。他和她对视一下就将头扭开了,然后装作看站牌。待她回过头,又感觉到那目光的注视。那种雄性赤裸的目光,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她没当回事,只盼公交车快点过来。26路公交终于摇晃着来了,她松了口气。下班高峰,车内挤得满满的。她费了些力气才挤到后面,站到车的后半段,下意识地回了回头,脑袋顿时就大了。她看到了那个人,尽管他并不看她,可她确定他是冲她来的。到站后,他果然尾随她下了车。到家仍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她快步向前,急欲甩脱他。马路上小轿车、公交车、行人、自行车、电动车,如泥浆般缓慢流动,他不敢在街上动手,可她仍然感到害怕。在泥浆里穿行时,频频回头。还好,他在数米之外,没有靠近她。因为慌乱,她与一个骑电动车的撞在一起,车主刚说对不起,她已经一瘸一拐地走掉了。进了小区大门,她终于吐出一口气,这时才感到双腿烧灼般的痛。大门距楼道口有二三百米,她慢了些,但没有停。一个女人牵了条小白狗,小白狗跑过来,嗅了嗅她的脚,又跑开了。走到楼道口,她再次回头。黑夹克竟然跟进来了。她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冲进楼道。登了三层,摔了四个跟头。哆嗦着开门时,她还听到黑夹克的脚步。在他到达三层前,她终于打开门闪进去。

那晚,我与几个同事聚会,菜还没上齐,只喝了两杯酒。端第三杯时,接到秦若带着哭腔的电话。我顿感不妙,匆匆赶回。秦若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个被揉搓烂了的纸团。她抱着膝盖,仍往后缩,若沙发有洞,她非钻进去不可。

我紧紧搂住她,好大一会儿,她的身体才停止抽缩。天晓得我使了多大劲儿。她向我讲述,没有往日那么流畅,某个字突然卡住了,牙齿碰撞数下,声音才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但我还是听明白了,边安慰边寻思,歹徒不会有这么大胆子,可能是变态狂。他被秦若吸引,尾随至小区。电视不都这么演吗?秦若提出报警,我想这样的未遂案,公安不会受理,但还是陪她去了趟辖区派出所。一切如我所料,公安几句话就把我和秦若打发了。那一夜,我不停地劝慰、壮胆,直到她在我怀里睡着。我在意她,但没太在意这个事件。若是深更半夜,那倒要小心了。第二天,秦若正常上班。没有尾随者,虽然她仍有些紧张。就在我认为危险已经过去,秦若又被黑夹克跟踪了。仍然到楼梯口,秦若飞步上楼,将他关在门外。揪住这个变态狂,须公安帮忙。我说得严重,他们终于受理。隔日,警察约我过去,让我看事发日傍晚小区的监控。秦若边走边回头,身后并没什么人。在她到达楼道口时,一个老太太出来扔垃圾。秦若走得快,几乎撞到她。我的心直往下沉,这比她被人跟踪更严重、更糟糕。数个画面闪过脑子:秋日的午后,我和她慵懒地躺着。作为对生日预热式的庆祝,商量晚上吃米线还是拉面时,她突然喊餐馆爆炸了;在南方小镇的旅店,她近乎疯狂地寻找房间隐藏的摄像头,只因一则新闻;买芹菜时,她反复询问店主打没打农药,施没施化肥,叶上黄色的斑点是怎么回事,直到店主冷了脸。

也许从那时就开始了,但没引起我足够的重视。我嘲笑她杞人忧天,胡思乱想,以为仅仅与心情有关。

半年的治疗结束,秦若换了公司,薪资不高,但离家近,三站地。疑神疑鬼的时候仍然有,“尾随”事件没再发生。这已经不错了,回到结婚时的状态已经不可能。如果这样下去……然而,巨兽撕碎了她的梦,也撕碎了我的。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心理师的声音是跷着的,就如他的鼻子。

我把秦若送回家便返了回来,也许数周,也许数日,我不用再操心她。倒是这个心理师,像枯枝一样插进我心里。信誓旦旦,因为以前治愈过,还有鼻子有眼的描述了一番。确实,起初的几次是成功的,无论是猛虎还是恶豹,均被杀死了。我没见证那个过程,不知他怎么催眠、施法于秦若的。每次血淋淋的厮杀结束,银行卡的数字都会发生变化。我不在乎,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我分得清,野兽虽多,总有杀光的一天。可这条该死的鳄鱼为什么杀不死?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疑心他留了一手,没让鳄鱼彻底毙命,以致于鳄鱼屡屡复活。这样,秦若就得一次次躺到那简陋的床上。我抓不到证据,不然,我可以报警,可以起诉他,但现在,只能从他嘴里掏。

我没开口,显然心理师觉出我的不满,他为此不快。说话并不一定要张嘴,沉默有沉默的好处。心理师的鼻子不那么跷了,声音仍是粗硬的,你这是干什么?我说,已经二十六次了。心理师好像没听明白,哦?他在装糊涂,他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他的态度令我更加恼火。我一压再压,没让自己说出难听的话来。我想知道。我停顿了一下,直到他和我对视住。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鳄鱼杀死?心理师皱眉,什么叫我打算?难道她没告诉你鳄鱼死了?我说,是死了,但屡屡复活,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理师说,此非彼,这世上可不只一条鳄鱼。妈了个X,我暗骂,觉得脸有些胀。这就是说,没有杀尽的可能喽?心理师短促地笑了一声,朝后仰去,一副不屑与我交谈的架式,好像我多么弱智似的。我理解你的感受,没有一个家属是轻松的,但再怎么急,也得一步步来,也要讲理。我说,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杀光?心理师说,她不再梦见。这完全是废话。我觉得自己置身于黑暗的隧道,前后看不见光。你保证过的,我说。心理师说,我不否认,但我并没保证次数,有的可能久些,有的可能短些。确实,他没说次数,可照此下去……这不就是陷阱吗?与黑中介、黑煤窑、黑老板有什么区别?愤怒在我脸上翻卷,我拼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跳起,否则,心理师的鼻子将红花绽放。

请你有些耐性,急不得。你去医院看病,哪个大夫给你保证时间保证疗效?三甲医院也得一边治一边观察吧?对心理疾病而言,更是如此,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既然你让我治,就要相信我,我怎么感觉你比你妻子更多疑?这信号可不妙,你要注意调整自己的情绪。照此下去……他顿住,目光缠绕着我,就像植物专家审视刚刚制作完成的标本。

我再也忍不住了,气咻咻地,你说我有病吗?心理师不发怵,甚至还有一丝得意,也许他就是想激怒我,看看我的反应,我无意间成了他的试验对象。我可没这么说,心理师说,你太过敏感。我大叫,你就是这个意思!心理师叹息一声,你误会我了,能坐下来说吗?

我瞪了他一会儿,慢慢坐下。助手推门进来,端了杯水给我,我没接。她放在桌上,退出去。我意识到自己过于激烈了,老实说,我不是来和他吵架。疑虑需要解释,也想给他提个醒,就像某些人买菜拎着秤,那是警示卖菜人,休想缺斤少两。闹得这么僵,非我本意。那些鳄鱼,还需他协助秦若杀灭,想到这里,我说对不起。

心理师摇摇手,我不会与病人计较。如风卷过,尚未彻底熄灭的火星忽地点燃。包括病人家属,心理师反应甚快。我忍着灼痛,腮帮子砖头一样硬。你打算接着过来,还是就此中止?心理师问。我没回答,这有些难。秦若像武侠小说里中了剧毒的人,没有心理师缓解的药丸,后果难以想象。就此,银行卡上的数字变化是值得的。但这不能阻挡我对心理师的怀疑。那条鳄鱼……那些……它们有多少?怎么杀不光呢?我终又抛出来。心理师厌烦地,不是说过了吗?你妻子都明白,你怎么还不如她?我问,它们哪来的?数量有多少?给我个实底儿。心理师摇头,随即板了脸,请你离开,没法交流了。我冷笑,你不敢回答。心理师不屑地嘁了一声,我不敢?我说,对,因为它们就是你养的。心理师愣怔了数秒,哈哈大笑,满口胡言,你是不是疯了?我说,别想糊弄我,我没那么傻。心理师猛然冷了脸,你是真的疯了,现在,我终于明白,鳄鱼为什么杀不死,杀不干净,因为你就是鳄鱼,真正的鳄鱼。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将我攫住,我直跳起来,你胡扯!心理师的鼻子膨胀着,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和嘴巴,只觉得硕大的鼻子杵在我面前。你妻子的病因你而起,一定是你们的生活中出了什么问题,她郁结在心,而你没有及时排解,还故意让她加重。你不是鳄鱼是什么?一幅幅画闪过脑海,我如狂风中的树枝狂乱地抖颤。我惊恐而愤怒,阻止他说下去。可心理师越发得意,声音如滔滔江水绕过鼻子奔涌过来,你害怕了是不?你做过什么?现在全想起来了是不?你敢不敢向我坦白?狗急了还要跳墙,我怎么会任由心理师信口雌黄。我弹跳而起,试图堵他的嘴。在扑上前去的那一刹,诡异的事发生了,我真的成了鳄鱼,嘴巴巨大,牙齿锋利,一口咬住了心理师的鼻子。

作者简介

胡学文,1967年9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河北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有生》等五部,中篇小说集《麦子的盖头》《命案高悬》等十六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小说选刊》全国优秀小说奖,《小说月报》第十二届、十三届、十四届、十五届、十六届、十八届百花奖,《十月》文学奖,《中篇小说选刊》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中国作家》首届“鄂尔多斯”奖,青年文学创作奖,孙犁文学奖,鲁彦周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城》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