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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世者的创世故事——读林森的《岛》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李潇潇   2020年11月17日09:28
关键词: 《岛》 林森

岛屿和孤独的链接由来已久。行至熙熙攘攘的当下,我们甚至总在说,每个人都把自己过成了孤岛。行将就木的吴志山,切实而倔强地居住在一个小岛上;陆地上正值壮年的“我”,则在伯父的家里温顺地沉沦。到底谁在“积极”地厌世?到底谁才是无可救药的孤独患者?

乍看之下,吴志山像是个毫无疑问的厌世者。他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体面的军人身份。而命运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他在驻地被一个叫做阿荣的女人爱上了。吴志山以坚定的意志力和质朴的善良拒绝了阿荣的求爱,不料阿荣在他退伍前施以报复:脱光衣服大叫强奸。在那个年代,这个做法确实足以毁灭吴志山“作为男人的一生”,他在坐牢后又遭遇家破人亡,于是吴志山选择独自上岛,将自己与世隔绝。

然而我们稍作深思不难发现,吴志山的故事,厌世的乐章虽然喧嚣,但舞台的正面分明是一个创世故事。他登岛,他活下来。这是无数个人类演化的故事核。这是“人类简史”。“厌世”或许只是一个前定的基因,用来伏脉人类的自我毁灭。

于是我们在邋邋遢遢的拆迁事件里烦躁不堪,迫不及待地等来博济村的电话。我们兴致勃勃地观看岛上的孤独,任由故事在其之上繁衍。小房子堆积起来,鱼塘从一个垒到三个,野菠萝死死生生,米酒已经喝掉了半瓶。更不用说,在与台风的缠斗中,它绚烂多姿,美不胜收。“那不是下雨,那是另一片海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木麻黄树拦腰折断,咆哮,狂笑,老人与海,死亡与决斗;风暴过后,满岛的鱼虾,清凉沁骨的鲜味,“月光之下,它们是透明的,犹如幻境”,海边的竹棚,赤红的落霞,深蓝色的黑暗,海市蜃楼的奇迹……

船的残骸和人的传奇源源不断地拍打上岸,吴志山细心地收拾、埋葬。一只狗,两只狗,三只狗,坡马或老鼠,以及一个逃难的人。登岛的故事都其来有自,就像寻来的鬼魂都有前世。于是我们早已忘记那个恶狠狠的厌世前传,因为真正的悲伤不在那里,悲伤在这座岛上。在建立、摧毁复建立的喘息处,才能生出这沉甸甸的“孤独”。不是吗,“悲伤”是在古典话语体系里才能翻阅到的字眼。因为“悲伤”,岛上的这枚“孤独”毫不虚妄,充满意义。吴志山的“积极”厌世是个人主义的反噬,是自我意识的癫狂,这恰恰铁证着他每一天每一秒的存在。“岛”是他抗争的丰碑。因此当他再次登上另一座岛之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之命名。

“从城市膨胀的光圈里往外弹射”的“我”,才是隐秘而货真价实的孤独患者。后现代孤独,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孤独。这孤独里只剩孤独,再打探不出其他意义。那里不仅挂不住“悲伤”的泪水,甚至还会冒出戏谑的轻笑。这“无根之轻”悬浮,缥缈,于是潜伏在城市里的厌世者们是如此温和而不易察觉(“我”的玩世、二堂哥的死和四堂哥的崩溃),不像吴志山虽坚定地掘好了自己的坟墓却一再获救。省城里的故事黯淡、尴尬、无力。死亡和偷情缠夹一处,财富把乡愁连根拔起,“小区里的套间无法安放祖先”,成功和失败都像个笑话。

岛上的孤独和省城的孤独显然是两种颜色。唯有认下这省城里的当代孤独,才能让岛上的孤独并非不可思议。林森终归不想撇下现实而仅仅去写一个岛的寓言;他更不想泥足于现实而失去岛的隐喻。也许正因为这个挣扎,“意义”才会在胶着的角力下劈啪作响。

林森的《岛》写出了厌世者的创世故事。那个颓废、晃荡的“我”所在的省城,本身仍是一座岛屿——海南岛,林森的故乡。能让作家以如此深情的韵律讲述的,只有故乡。因此我们可以断定,“岛”的隐喻远未完结。我们完全可以继续期待林森“环环相扣无际无边”的海岛故事。

男人们在追逐一世祖的狂热和逃避失败的沮丧之间反复奔逃。而我在“白天呆滞夜晚活跃”的伯母和“没有留给吴志山挥手告别机会”的陈爱珍身上,隐约窥到了雌性的能量。那里或许有更为坚韧、惊异和丰沛的孤独。或许能解开挣扎的症结,飞升,俯瞰。我们完全可以继续期待林森海岛上的女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