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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0年第11期|秦巴子:女哥们概述
来源:《山花》2020年第11期 |  秦巴子   2020年11月17日08:07

在王阳的告别仪式上,最悲伤的应该是李还了,念悼词的人说到“英年早逝”的时候,一直哽咽饮泣的李还,突然大放悲声。从背后看过去,她整个身子都在抽动着,伤心的程度远远超过了王阳的妻子。王阳的妻子当时很努力地落实了节哀顺变的劝慰,表情凝重但是并没有哭,这就和李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亲友,而李还才是那个突然丧夫的女人似的。事后证明王阳的妻子确实没有那么悲伤,不久之后她就卖掉了王阳留下的那套价值五百多万的房子和市值几百万的股票,移民到葡萄牙享受大西洋的海风去了。

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李还,让很多在场人士感到不解,有熟悉李还的人提供了一种解释,意思是李还比较“二”,平时就是一个热心而且仗义的人,她大概是觉得告别仪式上得有人大哭一场才比较符合当时的情景,在那个悲伤的时刻,等了半天都没有人哭出声来,她就只好挺身而出了。提供这种说法的人显然是在调侃李还,另一种比较靠谱的解释是李还在哭自己好朋友,说这种话的人语气里暗含着一种意思,是说李还当时有一种突然生出的兔死狐悲的哀伤。

李还和王阳是十几年的朋友,从相识到王阳英年早逝,他们之间的友谊从来没有中断过——准确地说,就是他们的友谊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受到影响,一起共事多年的男女之间,能有如此坚刚的友谊确实相当不易。生活经验告诉我们,空间距离远的朋友之间,倒是能够持续地保持友谊,而朝夕相处的朋友反而容易生出嫌隙,这就像无论多么相爱的男女,结了婚生活在一起就难免会有分歧难免会有龃龉,即便唇齿相依也是会有摩擦的,但是李还和王阳之间的友谊从来都没出过问题,甚至私底下内心里偶尔的腹诽或者意见相左时微小的摩擦都没有过。他们是工作上的好搭档,王阳有头脑有智慧而李还则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子冲劲,如果说他是指挥官,那她就像一门大炮指哪打哪,他们的组合在公司里无人能敌。而私底下他们又是哥们一样的好朋友,这令很多同事羡慕不已,在职场上这几乎算得上是一种理想关系了,就像亲兄弟一起打拼,互相完全信任内心里全无嫌隙。细想起来,这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甚至称得上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奇迹。

然而,十多年持续不断的友谊,突然被死神中断了,李还不只是在告别仪式上大放悲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整个人都被悲伤的乌云笼罩着。一个平时经常表现得没心没肺的女人,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都脸色阴郁像下着连阴雨的天,连李还的丈夫都觉得她过于夸张了。“至于这样吗?”李还的丈夫说,“人家老婆也没有你这么伤心。”他的话里大概还有一点别的意思,只不过没有明说而已。李还并不理会丈夫的话里有话,只是直瞪瞪地看着他,“你根本就不明白。”

李还认识王阳是在她刚刚找到人生当中第四份工作的时候。按照李还的说法,那是她人生中最慌张的一个阶段,她自己接着又特别强调了一下,是她的“荒腔走板”时期。如此强调,可能是她觉得这个词内涵更丰富给人的想象空间更大,不过,也可能她只是觉得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

李还进公司的时候,王阳是她的直接上司,是部门的临时负责人,还没有正式任命为主任,但大家还是称呼他王主任。应聘面试之后,李还到公司报到,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王阳。她先是叫了一声王师傅,叫出之后自己感觉有点不合适,本能地用手掩了一下嘴,改叫王老师。之前她在苗木公司和服装商场上班的时候,凡是年龄大的都称师傅,后来在电脑城上班攒电脑,大家都互称老师,但她觉得叫王老师还是不合适,连忙又改口叫王主任,叫完之后她觉得稍微踏实一些了。不过,她还是为自己的慌张感到有一点点忐忑不安,就没有像她平时那么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那张看上去非常舒服的沙发上。王阳笑着说,坐吧。直到王阳这样说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直视王阳,之前在不断改口的过程中她目光都是慌乱的,但当她一看到笑着的王阳,立即就有一种被阳光温暖的感觉。

那是个比冬天还要寒冷的初春,王阳的声音和笑容如同午后窗纱里透进来的阳光,晒在李还的身上,她觉得内心里有了一种安静的感觉。他的眼神和言语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不是安全感,是安定的感觉,是让人安心的感觉,也就是说,认识王阳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摆脱了慌张。不过荒腔走板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显然这两个词并不是一回事儿,只是李还一直都把它们弄混在一起了,在李还的意识里,荒腔走板是对慌张的加强级表达。李还这样说的意思,是她之前换过的三个工作,都是慌里慌张的。

大学毕业之后的四年里,前面的三个工作以及三个工作之间无所事事的间隙里,她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反正毕业了就得有个工作,得有个事做,但做的事情又都无法让她投入。毕业以后慌里慌张晃晃悠悠的四年,就是她说的荒腔走板,到了王阳这儿,突然就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她甚至还不知道这第四份工作会如何,但看到王阳的时候,她就在一瞬间里感觉心里安定了,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非常奇妙。

人和人之间的友谊,很多都是开始于第一眼的感觉,这其中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就像陌生男女被人介绍谈对象,有没有发展的可能也基本上靠第一感觉,甚至往往是第一感觉决定了友谊的基调,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友谊的性质。李还对王阳的第一感觉就是信任,所以她此后才会没心没肺地把自己的事情都说给王阳听,也会毫不犹豫地为王阳的事情两肋插刀——李还说两肋插刀和说荒腔走板一样,在她这里是个形容词,平常平淡的生活中根本轮不到发生两肋插刀这样壮烈的事情,顶多就是互相支持相互安慰通风报信传递情书操刀切菜之类。

起初,李还并不知道第一眼就让她感到温暖安定的王阳是不是和她有类似的好感觉,这让她在本能地想要接近王阳的时候,经常会有一点点欲言又止欲罢不能的困扰,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王阳是直接领导所以自己才有所顾忌。李还原本是个神经大条的女人,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过到了王阳这儿,她觉得自己变乖了,身上的“二”劲儿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实际上是她的内心里不知不觉间起了柔情,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大概是进公司一个多月之后,王阳因为生病连着两天没有来上班,李还就有点坐立不安,好像心里生出了一丛茅草,在乱风里摆动着,因王阳而生的安定感突然消失了,她感觉到以前的慌张感似乎就要回来找她了。好在王阳第二天打来了电话,那是在中午快下班的时候,王阳请她帮忙买一碗面条送过去。接了王阳的电话以后,李还就像个一直在晃荡的不倒翁,突然被一只手扶稳当了一样,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

王阳的电话是打到她手机上的,他没有打办公室的固定电话而是打了她的手机,也就是说他是专门找她帮忙而不是让办公室随便谁去帮忙,这也让她感到暖洋洋的。

李还知道王阳是一个人租房子住的,作为一个单身的女性同事,遇到这种事情,一般都会拉上个同事一同前往,但是李还并没有这样做。王阳打的是她的手机而不是办公室电话,李还觉得这不仅是一种信任,她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她觉得这是一个秘密。而她对王阳也全无戒备之心,她甚至都没有想自己独自去一个男人家里会有什么意外与风险,这或许与她的神经大条没心没肺有关,或许与信任有关,也可能还与喜欢有关,总之当时接了电话,她的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种暖暖的感觉。

王阳当时租住的房子离公司只有两站路,但李还没有等公交车,而是拦了出租车就赶过去了。李还当时内心里有一种喜悦,这是想要接近王阳又有些畏缩不前的困扰突然被解除了的喜悦感,直到她拎着一次性塑料饭盒站在王阳家客厅里的时候,心里都充满着喜悦的感觉,完全不像一个来探望病人的人。

重感冒中的王阳,很努力地对李还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谢谢。李还觉得如果他不说谢谢的话,那个笑容还是温暖的,而当他张口说谢谢的时候,那个笑容里就多出了一点凄凉,可能是发烧嘴唇干裂的缘故,李还觉得他看上去真是有点可怜。

这天下午下班以后,李还不请自来,她给王阳熬了白粥,切了榨菜。这次她没有像中午那么匆忙。王阳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几乎没说几句话——其实是她不知道跟王阳说什么,除了本能地觉得王阳病了应该照顾一下之外,她还没来得及想别的什么。他在餐桌那边喝粥,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几乎不交谈,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太久的夫妻似的,温暖,默契,也常常无言。但李还的内心里并不是这样的感觉,她主动跑过来照顾他是带着一些冲动的,但是与他单独相处时头脑却进入了空白状态,她后来把这个状态也叫“荒腔走板”。

接下来的一天是周末,中午的时候,李还又来看王阳了。“我没事干,在街上逛得无聊,过来看看你好点了没有。”王阳说:“好点了。”他这次没有再说谢谢,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递给李还,李还并没有打开喝,而是问他有没有啤酒。王阳先是愕然,然后就笑了,“好,好,啤酒好。”李还拉开啤酒罐的时候,泡沫一下子喷了出来,她连忙把嘴凑上去喝,结果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她心里就又想到了“荒腔走板”这个词,她本来是想用喝酒给自己壮胆让自己坦然的,谁知道竟然更慌张了。不过当王阳抽出纸巾,呵呵笑着递给她的时候,她立即就觉得安定了,她甚至非常难得地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我们一会儿去打球吧,”王阳说,“躺了几天,我觉得胳膊腿都要生锈了。”

这个邀请让李还感到有点吃惊,李还后来跟她的朋友说这件事的时候,用了一个很郑重的词——“邀请”。当然,李还常常用词夸张,比如把慌乱说成荒腔走板,但在说这事的时候用了书面语“邀请”,大概是表示她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吧。

李还知道王阳喜欢打羽毛球,她还知道他有几个一起打球的朋友,他们每个周末都去羽毛球馆打球,李还跟着王阳到羽毛球馆的时候,他的球友们果然都在。王阳把李还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然后又领着李还到球馆里卖装备的地方,帮她挑选了一个球拍,然后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李还在那里试穿球衣,换了三套之后,他说就这身吧。整个过程里,王阳就像一个哥哥或者一个夫妻多年的丈夫,李还感觉到暖洋洋的,内心里有一种受到呵护的欢喜。

李还说,这是意义重大的一天,她觉得这是他们友谊正式开始的一天,正是这一天确定了他们的友谊。至于是这一天的哪一件事情或者哪一个节点,让李还觉得确定了她和王阳的友谊,她并没有说。或许,这只是她自己内心里的一种感觉,她觉得从这一天开始,她和他有了一种平等的朋友的感觉。而在此之前,是她想要走近他,她怀着喜欢想要走近他,而这一天她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或者,是有了一种哥们儿的感觉吧。当然,这都是在事后回忆的时候想到的。

人在回忆的时候,就会拼命地想,我们的关系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从哪件事开始的呢?于是,她追溯到了这一天。在平常生活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许并不存在所谓具有转折意义的某一个时刻,而李还和王阳之间,也就是因为同事,交往密切就变成了朋友罢了。但李还并不是这样想的,她觉得从那天开始,她和王阳的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然而到底是如何不一样,她又无法确切地说明白,所以,仍然只是她内心里的一种感觉,在女人与男人的友谊中,内心里的感觉似乎要比事实来得更有意思一些。

实际上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他们仍然是同事,但是周末一起打球了,打完球一起吃饭,吃完饭他绕一段路送她回家,仅此而已,但李还内心里的感觉却不同于以前了。以前她和自己的朋友在酒吧里玩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可以喊王阳过来,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在酒吧里给王阳打电话,“领导,过来玩吧。”

李还说,也就是从她认为意义重大的那天以后,她把对王阳的称呼从“主任”改成了“领导”,她觉得说“领导”这个词的时候有点像说“哥们”。“你来么,领导,”那时候她们已经喝掉了一瓶洋酒,第二瓶刚刚打开,“反正你是一个人在家,又没人陪你。”

半小时之后王阳来了。李还把她的朋友们一个一个地介绍给王阳——如果能够预知到后来发生的事情,李还那天晚上就不会打电话叫王阳过来了。当时她的潜意识里,可能是希望和王阳的“哥们”关系更近乎一些,谁料想王阳却喜欢上了她的朋友吴芸。从酒吧出来的时候,王阳很明显地表示想送吴芸回家。他先送了吴芸,然后送李还回家,一路上还不停地向李还打听吴芸的情况。

过了两个星期,有一天下班的时候,王阳问李还,“你晚上要去吴芸的生日Party吧?帮我给她带个礼物好吗?”李还当时不假思索就反问了一句,“凭啥让我送?”李还后来说,这次是真正的荒腔走板,当时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内心竟然慌乱到那种程度,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愣了几秒钟,她仿佛才突然明白过来似的,王阳喜欢上吴芸了。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轻声问道,“你不去吗?”“我去不成。”王阳跟李还一起到花店买了一大捧鲜花,然后又开车把李还送到吴芸办生日Party的酒店门口。

李还并没有因为王阳喜欢上了吴芸就跟他有所疏离。她依旧和他一起打球,打完球一起吃饭,实在无聊的时候,也会去王阳的家里找他,跟他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电视。李还跟王阳说吴芸的状况,说有人在追吴芸呢,但是王阳听了以后似乎并没有什么诧异的表现。李还以为他大概早就知道了,这样一来她就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于是又转换话题。

李还跟王阳讲别人给她自己介绍的男朋友,她说年纪有些大,不过人看着还老实,是一军工研究所里的工程师,她甚至说哪天打球的时候想叫他过来让王阳看看。她那样说的时候,就好像王阳是她的家人她的哥哥似的。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告诉王阳跟那个工程师吹了,原因是她在那人的床上发现了很细很长染得很黄的女人的头发。

“那货看着老实,”李还说“那货”的时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谁知道挺花的。”李还接着说,“那货那天周末加班,我过去本来打算给他拆洗床单被套的,结果就被我在床上发现了女人的头发。”李还说这些的时候,王阳都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附和着骂那男人两句,她说话的口气,完全是一副八卦明星绯闻的样子,自己倒像个局外人,没有一点点身处其中的代入感。王阳说,“那就吹了吧。”“嗯,就是,前天还跟我打电话呢,我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找你的黄毛去吧。”李还说完之后还笑了一下,王阳也跟着呵呵呵地笑一下,他知道她没事儿,内心里并没有受伤。

那段时间里,李还跟王阳的话题大部分都是别人给她介绍的男朋友,那段时间她的男朋友换得很勤,有的只见过一面,有的吃过几次饭逛过几次公园去过几次歌厅,还有一个处了三个多月并且一起去重庆旅游过一次,回来之后就分手了。李还说这些的时候,王阳有些懵,他在内心里分辨着,他和李还到底算是哥们还是闺蜜?反正不像男女同事朋友,回想李还一直以来在他面前的表现,都是女哥们的样子,他也就释然了。不过,接下来女哥们李还的仗义几乎把王阳吓着了,让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在那段时间里,王阳一直和吴芸有一搭没一搭地交往着,既不像朋友也没到情人的份儿上,而吴芸却一直没有闲着,她还有两个追求者。李还看得出来,王阳对吴芸完全是单相思,她不断地告诉王阳,吴芸的追求者众,但王阳似乎充耳不闻。吴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阳处着,但是当她决定要和那两个追求者中的一个确定关系的时候,就让李还非常明确地告诉了王阳。

李还为了转达吴芸的意思,特意选了一个周末,她非常用心地作了准备。她先是去麦德龙买了一瓶红方,然后又跑到菜市场买鱼买肉买菜,当她拎着一大兜子东西敲开王阳家的门时,王阳疑惑的看着她,“你这是要干什么呢?”她说她要请王阳吃饭并且她要亲自下厨。

李还在厨房里一通忙碌,菜上桌,酒入杯,李还默默地端起杯子,表情沉痛地跟王阳碰杯,然后一饮而尽。三杯酒下肚之后,李还才跟王阳说,“领导,我得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你可要挺住啊。”她说话的样子,就像电视上某个小品节目里的演员在背台词,郑重得太过分以至于像是在调侃。王阳笑呵呵地说,“你这是要演哪一出啊?”李还犹豫了一下,然后狠了狠心说道,“吴芸跟那个开奔驰的好了。”

李还注意到王阳的笑有点僵硬了,脸上像是瞬间刷了一层霜,李还端着杯子又跟王阳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不过没事儿,天涯何处无芳草。”李还说这话的口气,不像是安慰王阳,倒像在自说自话安慰自己。

王阳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嗯,没事儿。”之后喝酒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李还看出来他心里是有些伤怀有些难过的,她很想再安慰安慰他。然而只是一下一下地和他碰杯陪他喝酒,她觉得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让他释怀,于是,李还说出了那句令王阳从此对她刮目相看的话。

“如果你很想……想要……要……的话,”李还红着脸结巴了一下,然后就像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一般毅然决然地说道,“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的。”

王阳吃惊地看着李还,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慌乱地回应着,“没事儿,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李还当时心里又想到了那个词,“荒腔走板”,不过这回是王阳荒腔走板,她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说法把王阳给吓着了,连忙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知道你会没事儿的。”一边说一边又和王阳碰了一下杯。

那天李还是借酒说出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潜意识,说完那句话之后,李还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自己的身体里竟然一直都埋藏着这样的渴望啊。

身边没有男友而又寂寞无聊时,李还一次次地跑到到王阳家来,两个人一起做饭吃,看电影,然后她回去,但她却从来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期待着王阳对她做出点什么举动,而她也从来没有向王阳表示过,无论是身体语言还是口头暗示。李还当然知道王阳的寂寞,她看得出来他对吴芸的迷恋,也知道他跟吴芸基本上没戏。那天她说出来那句话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内心里是一直惦记着他的,她觉得大概是从起初一见之下,王阳带给她的非常特别的安定感生出来的时候开始的,不过那种渴望一直深埋在身体的里面,连她自己都没有明确地觉察到。而现在,当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时,也有些慌乱了——“荒腔走板”。

王阳吃惊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于是她也像王阳一样说了一句,“没事儿,真的,没事儿。”那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你。

那是王阳的三十九岁生日,过了之后就要进入不惑之年了,王阳请了一些好朋友到家里来吃饭,那天是李还主厨。李还喜欢烹饪,烧得一手好菜,王阳生日那天更是非常放肆地露了一手,平时在家里也就是烧几个菜,而那天她竟然冷盘热碟地弄出了二十几个,味道大受称赞。大家离开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要夸一句李还的厨艺,那个时候,一种做了女主人的感觉在她的内心里油然而生。客人们陆续离开之后,收拾洗涮完己经很晚了,李还留了下来。留下来的原因当然也很模糊,李还没有说“我得走了”,而王阳那天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我送你回家吧”。实际上那天王阳喝得也有点多了,而李还觉得自己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待着。

那天李还和王阳就那么自然地睡到了一张床上。他们先是和衣摊平了身体,两个人确实都觉得累了,静静地躺着几乎要睡去的样子。不知躺了多久,然后一个人翻了一下身,触碰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他们很自然地用手寻找着对方,依偎在一起互相搂抱着。他们抱了很久,后来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你是我的好哥们,你才是我的好哥们。”

李还那时候心里在分辨着,那个温暖的给人安定的王阳和现在这个王阳,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听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内心里突然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嗯,好哥们儿。”李还嘴上这么说着,又一次想到了她爱用的那个词,她觉得王阳这样说完全就是“荒腔走板”。

第二天早晨在王阳的身边醒来,李还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了一会睡梦中的王阳,转身进了厨房。就在李还精心准备早餐的时候,王阳悄然站到了她的身后,拥住了她。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让她感到美妙无比。

隔天他们再在公司相见的时候,都稍稍地矜持了一下,那矜持既包含着一种隐秘的甜蜜,似乎又有一丝丝不可言说的尴尬,在四目相对了片刻之后,他们都笑了一下。过了两天,王阳很郑重地跟李还道过一次歉,说自己喝多了不应该对她那样,李还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话脸却憋得通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没心没肺地大笑了起来,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夜里王阳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好哥们,你才是我的好哥们。”王阳困惑地望着她,“你笑什么啊?”“没啥没啥,我是你的好哥们嘛,”李还说,“这不算什么事啊。”

王阳那天道过歉之后,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哥们儿的状态,一起打球,打完球吃饭,有时候去酒吧喝酒听歌,但都是和朋友们一起。那天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李还没有去王阳的家里,即便是她感到无聊寂寞的时候,她宁愿去酒吧甚至电子游戏厅,却克制着不去王阳家里,而王阳也没有主动叫她来家里玩。

不久之后王阳的妻子从美国回来了,他们住进了新买的房子里,搬家的时候李还和同事一起过去帮忙。李还新交了男朋友,还带着到王阳家里,来之前她会私下里跟他说,“领导你给把把关,看看这个怎么样。”不过被王阳看过的几个都没谈成,李还后来还是跟一起打球的一个朋友结了婚。

他们仍然是哥们朋友同事,仍然经常一起打球一起吃饭,彼此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互相帮忙,只是有一点李还心里不太舒服。她隐约地觉得,王阳的妻子有点强势,她的盛气凌人中似乎有一些不太把王阳当回事,而王阳却总是那么温和大度,看不出丝毫的不满,在大家面前仍然是那个她初见时带给人非常安定的感觉的男人。不过李还又想,也许王阳的妻子并不那么爱王阳,就像自己并不是那么爱自己的老公一样。偶尔这样想的时候,她就替王阳感到不平,然而她转念一想,没有那么爱也不算什么吧,况且,能有多少夫妻真的会找到爱呢。这是李还时常会有的一种心理平衡方式,但让她最终不平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王阳走了。她觉得王阳是因为工作太拼命把自己给累死的,那时候王阳刚刚升任公司副总裁,却突然就走了。她甚至很不平地想到,王阳是为了满足她那漂亮妻子的物质欲望才累死的,因为她了解的王阳,并不是一个看重金钱物欲的人。这样想的时候,她就觉得王阳走得太冤了。

王阳走了,李还的伤心难过和悲恸,不只是缘于好哥们好同事好朋友的情份,而且是来自身体里面。李还自己很清楚,那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是从身体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生出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想到王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她身体的最深处就会生出一种悲恸,那是一种很疼的感觉,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想放声大哭一场。

秦巴子,诗人,作家,杂志编辑。出版有诗集《立体交叉》《纪念》《神迹》《此世此刻》等多部;长篇小说《身体课》《过客书》《跟踪记》;短篇小说集《塑料子弹》;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我们热爱女明星》《窃书记》《有话不必好好说》;主编有《被遗忘的经典小说》(三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