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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长篇小说》2021双月号-1|杨好:男孩们(节选)
来源:《十月·长篇小说》2021双月号-1 | 杨好   2021年09月30日08:18

杨好,作家。生活在北京的写作者。曾学习电影剧本写作、比较文学和艺术史。著有长篇小说《黑色小说》《男孩们》。

男孩们(节选)

杨 好

1

他没法像速为那样在释放“天堂福音”时一直睁着眼睛。屏幕里的白光在这个隔绝的房间里让他无处遁形,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就像被“天堂福音”照到的那只绿色怪物。速为说那东西叫魇魔人,是Diablo最忠实的仆人,打倒他,等于击碎了Diablo的恐惧之灵。

他应着速为,虽然他不知道恐惧之灵是什么,听起来像个不死的咒语。刚才把那只新买的保温杯给赵阿姨请她帮忙冲洗干净的时候,赵阿姨的嘴角撇了一下,和他的眼睛对视了两秒钟,他分不清那代表惊讶还是嘲弄。此刻他在担心,赵阿姨会把保温杯放在客人专用的杯橱里,还是把它放在罗老师那只有一圈金线的白色瓷杯旁边?赵阿姨给这幢大房子里的一切东西归类——杯子、碗筷、衣物、垃圾、灰尘;刚开始,他和赵阿姨一样,每次来喝的都是瓶装矿泉水,正好一瓶喝完,他们各自的任务也在那个时间段完成。

今天是罗老师接受光照的日子,他不需要给她开车,也不需要跟着她,他还得在她晚上回来之前离开,然后过三天再来。那三天里罗老师就像一只躲在茧里的蛾子,用秘密丝线把自己缠绕得滴水不漏,然后昭告天下破壳而出。别墅里的人们总是有一套他们自己的时间系统,计量单位可以是钱、青春、虚荣或仅仅是无聊,假装他们从不受困于地心引力。

他第一次和速为一起讨伐Diablo,他从没想到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他们从魇魔人的身体里剥出了世界之石。其实他知道自己操控的那个光明祭司没什么伤害力,是个辅助角色,只能给速为操控的死灵巫师施行回复术或者祝福咒语;他还拥有一种能力,就是在自己满血的情况下可以将战败的速为复活。但大多数时候,速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给他第二次生命,他足以召唤来最光明和最黑暗的魂魄力量在恐惧之王的世界里所向披靡。

Diablo的嘶吼重复而低沉。恐惧之王身上不断流出的血让他迷迷糊糊地陷入一个狭窄通道里——那里充斥着没有来由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没有止境,却始终在一个频率上游逛,这频率让他觉得恶心,就像一群绿头苍蝇围着块腐臭的肉,嗡嗡嗡个不停——他想不起来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场景,好像是不久之前,又好像是某个未来的投射。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悲伤,然后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空洞。他蹲在地上不断用手去抠通道里的土,又硬又脏,几乎纹丝不动。他想起小时候在姥爷家后面的水库那儿玩耍时,他蹲在水库边上把手放进冰凉的水里泡着,他那时候以为只要他的手泡得足够久,就一定会抓到水库里的鱼。一次都没有。每次他觉得只要再等一刻钟鱼儿就会出现的时候,母亲的脚步声便从或远或近的某处传来。其实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总是那么悄无声息,仿佛她已钻进了他身体里的一个角落,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他手机振动了一下,罗老师发来的信息,问他们在干什么。自从那天他和罗老师说了那话之后,罗老师总是刻意询问他们在干什么,只有动物世界里母狮子觉得自己的小狮子受到威胁的时候才这么干。他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掉,既不光明磊落,也不做贼心虚。他借着坐垫里记忆海绵的力道往后稍微蹭了一下,拍了张速为打游戏的即时照片给罗老师传过去,他知道罗老师怀疑文字,她信任的还是眼睛看到的东西,用她那所谓女人的直觉。速为的白色短袖曝光过度,牵引着屏幕上的Diablo溶解在一片模糊的亮光之中,这魔王身上的血突然有了种奇异的圣洁。死亡在中间介质的倒影中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躯壳,仿佛任何物种都能从临死前令人作呕的腐烂里取得永生。

他诵唱的回复咒语和恐惧之王的嘶吼混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悲剧式的错觉。他看到所有被吞食的人类、生物和天使随着Diablo力量的减弱从那具红色的巨大身体里不断涌出来,以一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包围着恐惧之王。他开始怀疑即使杀死Diablo,这世界的恐惧也不会消失,一切又将被抛回玩儿命的循环里。

他挤了挤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们必须杀死Diablo吗?”

速为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看他:“嗯。每次都是。”

“因为他是坏人吗?”

“不是,他是恐惧之王。他妈妈莉莉丝把他变成了恐惧之王。”

没等他给速为叠加第二层祝福咒语,Diablo就在速为的圣光召唤里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连同所有的血迹和污浊灰飞烟灭。眼前的屏幕变得光明而柔和,曾经被恐惧支配的应许之地又复活了。

速为长长吸了一口气,面对要输入通关勇士名字的提示时,速为想了想,扭头看他:“你是第一次,写你的吧。”

然后在屏幕上打上了他的名字:李问。

2

罗老师他们住的地方就像北京被藏起来的一片绿洲,完全自成体系。这些淡黄色的房子看起来很暖和,却彼此隔绝,极力避免相互之间投下影子的交叠。在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里人们热衷分享秘密谈论秘密,秘密在他们那儿像正在编织的毛衣一样被传来传去捏造成不同形状,而这里正是他想要的缄默不言。罗老师的水晶天花板把他的样子照得一闪一闪的: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系得过于严谨,两手摆在身子前,就像等待出庭一样随时准备迈出自己的右脚。

在见到速为之前,李问其实没太多时间想象这个男孩的样子。他已经有了一年的经验,知道每次出来迎的一定是女主人。女主人总是笑着打开门迎他进来,她们身后才是随时准备点点头表示肯定的男主人,和房间里的孩子,有时他们的猫或狗也并列一排。李问从小就习惯了执掌家门的女人——她们掌控着家里的一开一合,随时监察一个微妙的内部平衡。这可能是这些年男家庭教师比女家庭教师更受欢迎的原因——年轻的女性会让女主人想起曾经的自己是怎么得到现在的,而年轻的男性似乎更容易成为她们的同盟。

所以李问一直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一方的同盟,虽然他知道如果想在一个家庭里待的时间长一些,必然要选择加入女主人或是男主人的势力,这也意味着他需要进行更多更公开的琐碎选择:比如当孩子有了进步的时候,他应该选择先去告诉谁;比如孩子有了不愿和父母说的秘密的时候,他是否应该做一个告密者;比如孩子兴高采烈决定了自己将来想做什么的时候,他是否应该作为说客……在进行一个接一个选择的时候,李问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棋盘里,每走一步,此消彼长,始终无法判断胜利会落在哪边。

他确实期待着罗老师和速为,他们的出现像突如其来的寒冷之光,终于给棋局带来了变招。而且他知道这一次,他的毕业证书又给他争取来了胜算的机会——所有住这种淡黄色房子的女主人都对他英语学位之外的体育管理专业饶有兴趣,对生命的强大需求使得这些女主人天然地把生理健壮纳入了自己孩子的未来竞争力指标之中。对于罗老师来说,这个履历更是求之不得,这不是未来竞争力,而是让速为焕发生命力的保证。

如果李问可以做选择,他会将这个她们眼中装饰性的专业划归荒谬故事,而不是自己最有力的谋生技能。他和那些孩子们和速为一点儿都不像,又出奇相似。之前他教过的孩子里有一个刚上高中就要开始准备SAT考试的,那孩子叫小桃,四肢修长,眼睛细细的,长了一脸的青春痘,只要身子稍微动一动就摇来晃去,像是支撑不了脑袋的重量似的。小桃太会学习了,对于这个将极大热情付诸学习的孩子,他能做的特别有限,除了帮小桃做做英语的听写,就是每到一小时带着他做做俯卧撑。小桃的母亲似乎很满意李问的安排,尤其是俯卧撑,她每次见到李问都会和他说,小桃太瘦了。最开始,小桃一个俯卧撑都做不起来,他的胳膊撑在地上就像要散架似的左右摆动,后来也没有奇迹发生,小桃依然学不会俯卧撑,但他很喜欢跟着李问一起摆摆动作。李问知道,这是小桃对他回应的一种成年人式的礼貌,这孩子对于任何游戏或是放松都有一种清教徒般的罪孽感。小桃和李问说自己要去哈佛学法律,将来去联合国制定公正原则,李问就问他知道什么是公正吗,小桃说公正就是好人坏人各得其所,李问又问他怎么定义好坏,小桃说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坏事的就是坏人,李问问他如果好人做了坏事坏人去做了好事怎么办,小桃说那好坏就颠倒过来。算起来,小桃今年该去考SAT了吧,但愿小桃称心如意。不知道有天小桃从哈佛回来后会不会举着公正的大旗来革他律师父亲的命。

李问有个习惯,他从来不再联系已经不教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一个的群聊——小桃家的,晴明家的,无奇家的,只要他不再是这家的家庭教师,这些群一定死寂一片,没那么刻意地被双方遗忘和埋葬。他初中的时候曾经想要一只翻盖三星手机,哪怕最后只能用妈妈替换下来的红色手机,他也很高兴。那时候他的手机里存满了班里同学的电话,是他去一个一个问来的,但只有妈妈的电话他接得最频繁,不能不接,无时无刻。他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养成了不爱回信息的习惯,他的逻辑里,信息是用来接收不是用来回复的,阅后即焚。

他耳朵里总有那么个一寸小人跳进跳出,双手拢成喇叭告诉他:“别和他们离得太近!别和他们离得太近!”

那儿总有一个看不见的引线距离,“快倒霉了”,李问看到耳中小人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罗老师打开那道深木色的门,她闻起来有无花果的味道。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一点皱纹,光洁得熠熠生辉,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李老师,等你好久了。”

李问踩了个急刹车,前面有个灰乎乎的东西站在小路中间,是一只金色瞳孔的蓝猫。不知道是谁养的,这猫好像特别胆小,倏地一下又跑走了,像个沉默的影子。可能是从家里不小心跑了出来吧,他没多想,继续往后面那排开去。他今天晚上来,是要给她交还车钥匙的。

他不知道这把车钥匙起了什么样的催化作用。罗老师不会开车,听说是因为来北京芭蕾舞团没几年就让老陈看上了,一直车接车送的,所以没什么机会学开车,久而久之也就不会开车了。李问知道,罗老师的车钥匙就是她身边男人的令牌特权——她只会把车钥匙交给一个人,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把钥匙收回来。他觉得这没有问题,给你的时候是绝对信任,命都交到你手里;收回的时候是不拖泥带水,让你猝不及防。

这段时间李问把秘书的角色扮演得严丝合缝,但罗老师和他离得越近,他越心惊胆战。这和他第一天来见速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提前被告知速为是一个特殊的孩子,其实速为的沉默让他欣喜。他害怕孩子们对他不经意的好奇,在速为身上完全没有这个问题,速为不会去在意他怎么样,速为的全部都建立在一个暗黑神的世界里,他需要做的其实只是看着这孩子。他们这样的角色是大城市里很特殊的一个群体,他们既属于别人的家庭,也完全是个过客和旁观者。他们贴附在一个之前完全陌生的家庭表层,无孔不入地在这些家庭里进进出出——给他们工作的家庭需要赋予百分之百的信任才能打开自家门,将他们迎向自己身边,但同时他们呈递给这个家庭的只有一张履历表,谁能确保他们的来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供应的只有“此时”,既往不咎,未来不知所以,他们负载的除了不确定性其实一无所有。

那天李问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确实有过后怕,也有过得意。他一字一字地默读新门卡上的姓名,直到门卡上自己那张没有笑容的照片开始变得陌生:他是个卑鄙小人,是个遗漏的逃兵,也是个勇士。确定这件事之后(他在其中却感受到一种顺水推舟),他搬出了合租的房子,搬到四环边上一个年轻的小户型小区里。一年前他刚来北京的时候就考察好了这个小区——这里和城市中心有着不亲不疏的距离,透过不高不低的窗户就能看到一张温暖踏实的床。最妙的是,这儿和罗老师他们的富人别墅区属于一个管辖范围,却隔着天南地北地互不来往。北京和他来的那座小城一样,只要一到春天,狂风会卷着漫天的沙粒呼啸吹干他的脸,不容哭泣、不留痕迹。对李问来说都是好的,他只要能逃离自己才刚熟悉的潮湿和已经熟悉到发腻的家,北京的一切都是好的。他给自己的目标是在那四环边上的小区好好生活,隐没在一排排一层层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物里,无名无姓地好好生活。

一开始,罗老师和速为对他来说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客户。罗老师让他称呼“罗老师”就行,他说好,他也没有任何权利反驳或拒绝,后来他发现无论是这家的保姆还是来的医生都叫这个女人罗老师。他从来没听速为喊过罗老师,不知道在速为心里,她是罗老师还是妈妈。李问承认,从一开始,他就对速为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相通之感,不是同情,是补偿。

李问前前后后回了四次轮,与车胎接触的胶地板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他努力让车停在一个不偏不倚的角度。他看了一眼手机,正好晚上十点钟,速为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完全醒着。他和母亲住的时候一到晚上就需要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爬起来上厕所,偷偷摸摸躲在被子里听歌,偷偷摸摸做个让他偷笑的梦,就算笑,也得偷偷摸摸。母亲在旁边的卧室就像夜里的狸猫一样敏锐,她能听见一切,看见一切,偶尔发出一声清嗓子的咳嗽声就让他警醒不已。只要有人在,他在夜里就是警惕的,他怕母亲突然穿墙而来。罗老师总笑他小偷一样蹑手蹑脚:

“速为听不见,这房子隔音。”

“我总觉得速为没有睡。”

一到晚上,这座房子就分成了两个禁区——一半属于速为,一半属于罗老师。李问从来不觉得速为睡着了,他能看到穿过这金碧辉煌的壁纸后面速为两只黑洞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速为知道他偷听了那只录音笔,那是他们之间最后抻着的线。李问有几个晚上梦到速为全身赤裸地蜷成一团,像个婴儿。

他更加确信罗老师和他之间是双方无法毁约的一场约定。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果断的人,就在当天晚上,罗老师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后,没有丝毫犹豫就把他带入了自己的卧室。每次从罗老师的床上醒来,他都觉得脑袋是沉的——这个女人身上的皮肤带着北方岁月的干燥,却有着令人生畏的生命力,这种顽固令他熟悉又害怕。

鬣狗在饿急了的时候会吞掉自己同类的尸体,李问看到自己正变成一只鬣狗,用速为的秘密迅速换取了加入女主人阵营的机会。他问过速为Diablo是谁,速为说那是恐惧之王。他看到恐惧包裹着速为的秘密越来越向他靠近,他快要毫无遮蔽。他刻意注意自己的动作,不去随便碰速为的头发,也避免接触速为的手,速为好像也没察觉什么,他的故事似乎真的被埋在录音笔的树洞里不再跳出。李问只进入过一次这样的封闭世界,他在那儿待过一天:那里全部漆黑,堵塞在宇宙任何一个虫洞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他知道速为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飘浮,他不麻木,他只是不回应。

知道了秘密的人会被斩首——他从前在母亲那里不能有秘密,现在也不能有秘密。

“一套房子就够了吗?”罗老师的声音飘在凝滞的空气里。在罗老师那里,用一套房子交换一个沉默大概不值钱,李问想,像他这么卑鄙的人不值钱。可他又完全不像罗老师身边其他年轻男人那样明确坚定,他没有清晰的目标,连房子都是藏身之所。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不是因为他和罗老师的关系近了,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正在用他的愧疚操控着他,用她对速为的回忆吞噬着他。

他认为自己进行了一场卑鄙的威胁,但在那之后,罗老师却开始给他讲速为是个多么有天赋的芭蕾舞者,别人听几遍才能记住的节奏他只要音乐一起身子就能合上拍;罗老师还和他说速为小的时候怕黑,得给他留一盏小夜灯才能睡着觉。罗老师现在再也不需要规划速为明天做什么,这幢房子是后退的,没有明天的安排,只有不断的回忆连接着房子里的母子俩。李问开始明白了,无论是他还是钟医生,他们只需要保证速为是安全的,不需要为速为治疗也不需要教他什么。罗老师和他说得越多,李问就越恐慌,他怕自己打碎了那根轻如鸿毛的天平一端,他恐慌自己不再满意速为创造的暗黑世界,他怕有一天速为终会在那个暗黑破坏神的世界里直勾勾盯到双眼全失。但是如果他把速为硬拉出那个世界又能怎样?让速为再次目睹真实的世界又能怎样?他既不能拯救小时候的芭蕾舞者速为,也不能拯救将来的成年人速为,他只会成为一个血淋淋的刽子手,将一切推向公正的陷阱。

罗老师没什么喝酒抽烟的习惯,在生活上,这个女人就像个自律机器,用数数般的龟息减缓岁月对自己的磨损。她穿着衣服的时候是熟的刚好的无花果,当他占有了脱掉衣服的她的时候,无花果后面那层发着微臭的涩味就出来了,再光洁的表面也无法掩埋年龄发酵的味道。他去她房间的次数越多,那味道就从干涸的根茎蔓延出来越生越长,把他包裹得越来越透不过气。那味道让他想起一切的消减,让他想起伪装和欺骗,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妈的,女人是臭的,我又干吗去闻她们?”李问嘟囔着,没小心嚼着口香糖的后槽牙咬住了舌头,“真疼。”

李问厌恶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法自然地说出什么带脏字的骂人话,这一切怯懦的根源来自他母亲,他对此深信不疑。就连裴医生,他在诊所都看到过几次他把大夫护士们骂得狗血喷头,隔着罗老师的办公室都能听到。“骂人是一种手段,就很奇怪,大家看到你还能流利地吐脏字的时候,就怕你。”罗老师又在试图教育他,她对他总是这样,从来不明确自己的需求但总暗中怂恿他照做。李问最近一直在想,要是速为没发生那事儿,真的去跳芭蕾舞了,是不是一个更残酷的结局?说实话,李问最看不上穿紧身裤的男人,他想起白色紧身裤包裹的器官和肌肉掩耳盗铃似的明晃晃摆着就觉得毛骨悚然,到现在他也无法理解芭蕾舞的爱好者们是怎么想的——所有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都是以付出身体变形和些微畸形得到的,只要运用身体,必然自残。他大学时候学的那些运动理论,跟着运动员做的那些训练,导致的只有一次次的呕吐,虽然最后你的肌肉不得不跟上训练过的记忆,但在李问看来,这不过是大脑利用惯性对身体的一次次欺骗。他看过罗老师的脚指头,她脚上的两个大拇指从中间完全多拐出了一块,即使这样,芭蕾舞也没有回报过她一次真正登台表演的机会。

“我们当时没那个条件,英语学得再好也只能当个老师。”——母亲的话最近一直响起,就在他从车库的小电梯往上升的时候。这个小电梯有时候因为电压不稳时明时暗的,罗老师今天还说了要赵阿姨找人来修。这个电梯速度不是很快,又很窄,里面的灯暗下去的时候他总要抬头看一下,这次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舞台,才发现自己和速为一模一样。母亲就在舞台下面微笑着看着他,他身上缠满白色的渔线,母亲动一下手指,他就走一步。

“我想好了,我已经想好了。”李问心里嘀咕,怯懦就是仇恨。他知道罗老师在等他,不动声色站在柔软的地上假装被他征服的喜悦。又过了十分钟,他可以和她说电梯突然停了,他一直在等电梯重新开动。就像那天一样,他只要先开口,这个女人就知道他心里的恐慌。一旦说出了口,知道秘密的人会被秘密捆绑,对面的人才会有恃无恐。他要亲眼看罗老师的堡垒坍塌,但他已经开始恐慌废墟里血肉模糊的速为,因为这些女人,她们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

他现在面对的必然是一场告别,而不是坦白。没人给罗老师和速为讲讲他的故事,真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用无耻真相骗取北京栖身之所,又胆小到把自己藏起来的卑鄙小人,现在,这个人又害怕了,要拱手相让躲回蝼蚁之穴了,罗老师临了得到这么一个故事未尝不好。她大概从来没把给出去的东西不得不收回来过,就算这样,这根牵着的线也断了。

李问也不知好歹地盘算过这个家的结构,其实这样的小区说严格,看起来滴水不漏,说不严格,每家每户的熟人带着装过磁条的卡进进出出。不过是留下的痕迹,真要招上恨意的话杀人放火一桶油一个打火机就够了,房子又不是铜墙铁壁,一下就能着,因为恨才犯事的人抓到他们又有什么用,被恨的人不也早死了呗。要这么做,李问就是觉得速为会取笑他的懦弱,虽然速为可能完全听不到发生了什么。速为教过他怎么使用死灵召唤师,速为说那是他最喜欢的角色,可李问就是学不会,每次没等到召唤来灵魂他就被恐惧使者打死了,速为这时候总会“咯咯”笑起来,他没和速为说那是他第一次打《暗黑破坏神》,那是他的恐惧之源。

罗老师给他开了门,她穿紫红色的裙子,柔软地包在她身上。他看到火苗已经在她身上燃烧,他要最后确认一遍那微臭的涩味,该死的味道,然后在白天留下钥匙逃离这里。

他必须来这里,而不被Diablo吞噬。因为更大的恐惧还在前方等着他。

3

青春期过后,陈速为就停止了生长。直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那两个巨大的黑洞,他觉得身边僵硬的世界才开始清晰,就像在正午晃眼的阳光下待上那么十五分钟,短暂眩晕之后跟着的是更短暂的窃喜。

妈妈一直在楼下。

他们住的房子在整个小区的最西边,西边第三排从左边数的第五栋。和周围其他别墅一样,淡黄色的长方体加一个红色的尖瓦顶,门口有一棵海棠树。那不是他们种的海棠树——小区里每一户门口都有这么一棵树,几乎一样的高度——这里喜欢提供标准化的制式,仿佛标准化才能保持这儿的某种格调——我们提供了方便,但你们不能拒绝这种方便。

整个上午妈妈是不出门的。她会坐在楼下餐厅的长桌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赵阿姨一点一点擦着地板的每一寸表面,日复一日,干净得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这个年头有谁还会让人蹲着用抹布擦亮自己家的地板,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既没有意义又烦琐至极,就像他们家里所有无用的装饰一样。六年来,他看着赵阿姨白天扫荡每一粒灰尘,晚上做好饭她就会默默离开,他不知道赵阿姨晚上住在哪里,可能是离这个小区不远处那片低矮的灰色宿舍群,也可能是很远很远的另一片灰色宿舍群。他也没法去亲自证实,六年来他都待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淡黄色立方体里。

说实话,速为完全不喜欢家里的颜色,太亮了,亮得刺眼。Diablo的世界里一切正好——暗红的身体,暗红的宝石,黑色的空气,只有他在闪闪发光,一点儿也不刺眼。他总是拉上所有窗帘,锁上自己房间的门,这样眼前的屏幕才能正好把他吞噬掉,一点儿不剩。

妈妈会在下午一点的时候敲门说她出去了。然后速为就能打开自己的门,蹑手蹑脚下楼,吃掉赵阿姨做的饭。有时,赵阿姨在附近洗些什么东西,他们就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速为会和她点点头,他觉得点头代表感谢,感谢有赵阿姨的饭菜让他每天不至于猝死在营养不良的假设中。有时他又会想,也许妈妈不害怕他可能猝死,也许她每一天都做好了接受什么的准备,他猜不透她,总之并不是她把自己关在这里的。

再次钻回自己的房间,速为按下了那台比他年龄还大的电脑主机,他没有马上去开显示屏,他想再等等看。速为的房间既不像十八岁少年应该有的那样凌乱,也不像这里的物品所属的年代那样沉默——零几年那种配主机的电脑,巨大液晶显示屏电视,黑色的PS2游戏机,郑重的白色匣子里摆放整齐的游戏光盘——这些东西呈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时间网络,既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过去。

可能他不会再来了,速为想。

已经三天了,速为能够察觉自己再次回到了只有Diablo的世界。魔王混沌而巨大,他从来没有看清过魔王的脸长什么样,虽然低沉的旁白说Diablo是恐惧之王,但他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速为打开电脑显示屏:和他房间几乎一个亮度的树木、水潭、教堂以及遍布的死尸,这才是他的世界,他在这里简单到不记得自己的脸,因为能够代表自己的只有那球形杯里的蓝色液体和红色液体。液体在他就在,液体没了他就死了,这里的规则简单直白。

他也可能早就死了,所以这两天他终于到了只能透过眼睛里的黑洞去看周遭的境地时,一丁点儿都没有恐慌。所有的东西都被戳了大洞,他只要睁开眼睛,黑洞就附着在这些树木、水潭、教堂以及遍布死尸的每一处,不断告诫他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摆脱,大概这就是恐惧之王的诅咒。

李问没来。

本来想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李问的,最近似乎通过李问,速为开始能和妈妈交流了。他们都以为自己不说话是有病,他们不知道他只是疲惫而已。他也没那么喜欢李问,只是毫无疑问,李问比之前家里偶然见到的几个年轻男人更舒服。李问身上从来没有多余的香味,速为不喜欢香味,Diablo那里没有气味。

如果没有李问,速为大概永远不会把眼睛里出现黑洞这件事告诉妈妈。他和妈妈之间一直有各自的秘密。只要他不说,直到他死或是她死这些秘密都不会被参透。长久以来,他和妈妈就像两块永远同性的吸铁石,如出一辙,从来没有那么“咣当”一声相吸的可能性。虽然她经常聪明得让他害怕,但是只有他才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黑洞,这比不说话还容易伪装。如果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带着黑洞一天天过下去,这黑洞也不会大到超过自己的两只眼睛。再说,Diablo那里的每一寸都已经经过计算,就算他两只眼睛都瞎了,他也能看清那里发生的一切。

就像他们说的——

“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游戏。”

他们只说对了一半吧。

他可以是法师,可以是弓箭手,可以是披挂铠甲的战士,也可以召唤死者的灵魂。他在Diablo的恐惧里日复一日,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一次次地战胜那具深红的庞然大物。但他杀不死Diablo,每次打开主机和屏幕,恐惧之王就会再次复活,然后他再次义无反顾去扑灭Diablo。速为觉得,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比妈妈要诚实得多的关系——Diablo不会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出现,他会一直在黑暗深处等着你,从不食言,一直等到你足够强壮和自信的时候一定会对他投来致命一击。那一瞬间,恐惧没有分崩离析,他凭借自己拯救了这片应许之地,破碎深渊。这里的好坏不需要他来分辨,他只需要做那个拯救所有人的勇士。这样,他的生命流淌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有意义。

如果他不说,妈妈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这大概就是他一直被大家归为“异样”的众多好处之一),只是下楼的时候和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才能感到强烈的不适。大概是妈妈选的这些浅色物品中间突然出现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两种光感差异太大,才出现了这极大的晕眩感。他几乎需要扶着楼梯把手,像只猫一样往前去探脚才能知道下一级楼梯怎么走。

半年前,他听到妈妈和李问讨论他,说他在逃避真实世界,好像是李问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说的真实令他困惑,他也懒得辩解,不是虚拟困住了他,而是他被真实所困。

晚上八点是妈妈回家的时间,但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守时。

他几乎就要转身上楼,就能避免说话。每一次说话,他需要战胜的不是语言,而是说话时周围密布的水蒸气:它们细小到看不见,但是速为看得到。水蒸气在人们未开口的时候便开始蒸腾,带着猜疑、虚伪、伤害、浓烈、爱与恨开始蒸腾跳跃,速为需要战胜它们,才能张口。这个过程很漫长,这些年的大多数时候他都错过了说话的时机,因为往往当他胜出、水蒸气们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人们却走开了。

“罗老师,汤在锅里。我先走了,有需要我做的给我发信息。”

赵阿姨每天都是这么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可以离开了,她完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大多数时候是汤,妈妈晚上只喝汤,他也跟着只喝汤,这是他们俩维持经年不变的体形的原因。即使她不全天在家,他天天在家,他们的体形和过去相比也没什么变化。他们早练就了对食物并不旺盛的需求。

这几天妈妈都是八点回来的,速为猜她可能和他一样也在等李问。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现在妈妈看着刚下楼的他的时候,似乎比往常更如释重负。速为也是最近才读懂了妈妈的眼神,他摸索出了一个答案:妈妈从来没有因为他整天在家而惊慌失措。有一阵子他甚至很笃定地相信对妈妈来说,他在家、在楼上、在Diablo的世界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发现妈妈的脸又鼓了起来,被照射在水晶铺成的天花板上,亮得发慌。每过一段时间总有几天妈妈的脸会鼓起来,像灌入大量空气的气球一样突然膨胀,肿胀在妈妈脸上更多呈现的是木然。这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

杏仁样子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短下巴,眼角明亮上翘,眉毛却很妩媚,脸上的五官和皮肤在该有皱纹的地方被撑得满满的,没有丝毫呼吸的余地,和大厅里那张雪白的大理石茶几一样冰凉无聊。这本来应该是一张生动倔强的脸,但撑起的空气凝固了所有的毛孔,冻结了眼睛鼻子眉毛和嘴巴的所有运动。然后只需要几天,几天之后这些庸俗的肿胀会慢慢消失,妈妈的脸会变得光滑,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平滑。这一切使得这张脸又很奇怪。这张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只有平坦和发亮,简直不可思议。

在Diablo的世界里所有的角色都能从皮肤的皱褶判断出他们的年龄,这些皱褶做得很真实,速为从来没有怀疑过:用智慧帮助他的人们干瘪慈祥,用力量帮助他的人们高大强壮,用财富帮助他的人们柔顺圆滑。他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遇到特定的人,不需要猜测人们各色各样的皮肤下面是否还有让他吃惊的秘密,一切都有规则,这些规则使他死心塌地。

对于速为来说,妈妈脸庞的肿胀和肿胀的消退是一个不多的、极为准确的时间点,一个预示事件发生的时间点。

每次当妈妈脸上的肿胀消失,她的脸如同银色金属一样平滑的那几天里,他们家就会来客人。速为也不确定如何称呼这些年轻男人,他们确实是客人,因为他们总是间歇地待够一个晚上就走,从来不参与他的生活。他的房间在三楼,妈妈的房间在二楼。对于这些年轻的客人们来说,他的三楼是一个被遗忘的营地,没有人会经过他的房间,如果在楼下非要相遇的时候(这样的时候不多),他们会踮着脚弓着背尽量让自己隐身而过。只不过这些客人每次停留的时间比标准意义上的客人要久一些而已。所以速为都会认真去观察妈妈的脸,暗自掐算好时间,以便在那几天之中也尽量避开自己和这些年轻男人的相见。

他记得其中有一个人的下巴也是棱角分明的方形,就和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当时飞快地跑上楼,关上自己的房门,留下年轻男人一脸惊吓失措。他看得出来,他比自己要紧张许多,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想下来倒杯水而已。他相信,年轻男人另一半的紧张感还来自于头顶那片水晶天花板,天花板上全都是穿着柔软浴袍的年轻的脸。在那之后,速为更加小心翼翼,因为年轻的客人就像树林里英俊的小鹿那样容易受到惊吓。他们和速为之间也有不需要语言沟通的秘密——速为知道这些年轻男人总是会离开的,他们不可能加入这个家。

速为从他们的眼睛里(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读到这不是他们的目的。所以那天晚上当李问意外留在家里的时候,速为看到李问的眼睛里涌出不断翻滚的热情,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小鹿们有这样强烈的情感。速为第一次有所期待,期待李问能留下来,像狮子一样踩在其他那些走散的小鹿白色的骸骨之上。

在速为开始有了记忆的时候,他就反复记着妈妈告诉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说——爸爸不在,爸爸又失踪了。他记得爸爸是个规整的人,和他不是太亲近也不太严厉,再后来他对爸爸的记忆越来越淡。他不是那种给自己讲童话故事告诉自己爸爸去远航了、爸爸在处理一件遥远漫长的事情的孩子,他懂这是个谎话。他也分辨不出来在有限的断续记忆里,爸爸是不是和妈妈一直吵架,爸爸是不是系紧了衬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他们家够大,大到每个人的声音在这里都被千山万水阻隔得死死的。爸爸失踪之后,几个穿灰蓝色衣服的人还过来给家里的墙壁打上了消音板。这些人工作时极其沉默迅速,和整个小区步调一致,好在他从来不出去,没人听得到他,他也听不到别人。他就是那个童谣里被鸟妈妈叼来的孩子,一睁眼就能看到鸟妈妈给他准备的全部世界。

妈妈找来的那个穿白色衬衣的专家说,这孩子的脑子里有个“思维盲区”,阻隔了他和外界的共情。他一直记得妈妈当时的问题:

“他会伤害自己吗?”

“不会,目前来看他没有伤害自己的倾向。”

“您能保证吗?”

“我们通常不保证什么。您要知道,这就像是精神世界里的动脉硬化,没有强制性病变,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转。”

于是他知道了妈妈的底线在哪儿,她需要他安安全全躺在鸟妈妈给他准备的世界里。即使他没有应答,即使他隐身于对Diablo漫长的追逐之中,即使他在Diablo的暗黑地狱里头破血流也没有关系,因为最终他能无数次复活,谁也伤不到他。他在这里有另外的名字,那些名字来自古老的经书,暗示他是天使和恶魔一起产下的孩子。

同时,Diablo也总是借用别人的意志一次次复活,恐惧之王仿佛从来没有真正的身体。速为越来越相信,Diablo恐惧世界的秘密来自于写满代码的光盘和运行它的PC系统——这是一个真正封闭的系统,明知道结局却还能产生巨大力量的完美故事。

妈妈以为他喜欢所有的虚拟世界(或者妈妈只是暗示他什么),曾经给他买过好几个手机。他惧怕手机里的游戏——它们没完没了,只是不停地向前,没有终点毫不真实。最糟糕的是,手机总是需要你去等待其他的人一起加入,追随或是带领你。这意味着一切又将建立在你的判断和别人的伪装之上,真真假假,速为害怕这样做,所以他早就把从来不用的手机塞进抽屉,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可以掩埋掉这个白色方砖。

速为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语言。

他有一个录音笔,是挺久之前来他们家的某个年轻客人带来的,他很喜欢。他用这个录音笔偷偷存放了几个故事。都是他记忆里的事,他偶尔想起的事和他忘了的事,绝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他就像是一个埋葬在消逝时间里的人。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一开始他是这么以为的,以为只有Diablo听到了所有他存放在这个黑色小方块里的声音,其实也没多少,毕竟这个黑色空间的储存量极为有限。他从来没有告诉Diablo的是,他希望这位恐惧之王有一天真的能吞噬一切,用传说中世界之石的毁灭之力。

“有一年刮沙尘暴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次有东西刮进了我眼睛里,妈妈带我去眼科医院把它取了出来,是一颗煤渣滓。那时候我看所有东西也是模糊的,每眨一下眼睛就被磨一次,每磨一次就感觉眼睛里出现了一个洞。”

速为能从回忆里捡来的故事一天比一天细碎,他怀疑这眼睛里的黑洞也开始侵蚀自己的记忆。他脑子里的事物也像是被两个黑洞穿透分割,奇怪,眼睛不是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吗?最开始人们说物质世界是可靠的,后来物质世界不可靠了,精神世界占了上风,肉眼看不到精神,所以精神最牛,但肉眼一旦连物质世界都充眼不见,精神早就消亡了,一切都是我们估计过高。

速为想了想,他等李问的原因不是为了用来决定是否去和妈妈开口,而是为了趁赵阿姨给他洗澡的时候,把这支录音笔放在抽屉里。他只需要稍微将抽屉拉开一个小缝,李问就会接过来拉开整个抽屉。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他知道李问听过这个黑色小方块里的故事(他不确定听了多少),然后他给录音笔讲的故事鬼使神差地具有了选择性——他成了一个叙述者,就像Diablo身后的旁白一样,他把记忆变成故事,他深信的真相也不再那么刺眼,他甚至开始怀疑真相的虚假程度。

对妈妈来说,他的生长也是停滞的。

从赵阿姨来他们家的第二年起,妈妈就把给他洗澡这个任务交给了赵阿姨。妈妈给他洗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只要是个孩子就可以暂时没有性别,就可以没有任何生理尴尬地面对一个成人。赵阿姨,他一想到这个矮小朴素的女人每天用正儿八经的饭菜喂饱自己,虽然这种举动也抹去了赵阿姨的性别,可是他真的赤身裸体面对赵阿姨的时候,他就发觉自己不过是一个装在成人躯壳里的孩子,这让他难受、尴尬、羞愧、浑身鸡皮疙瘩。

他和妈妈说好一周只洗一次澡。他起鸡皮疙瘩的时候,赵阿姨以为是他怕冷,所以她后来会备出一块毛巾浸上浴缸里的热水,再把毛巾披在他的后背,赵阿姨以为这么做就会让他觉得暖和一点。他在被人发现的愧疚和感激之间摆动,他学会了闭上眼睛想象这是一个快速结束的梦。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感受不到赵阿姨的手,他只是自己五岁那年养的那只白兔,一旦泡在水里就一动不动。

从赵阿姨用毛巾帮他擦身体的动作里他有时能读出一种可怜,赵阿姨对他的可怜。“别怕,我们来擦擦头发”,坐在浴缸里的速为更像一个孩子,所以赵阿姨有时会用对付兔子的那一套语气和他说话,他也习惯了。他在这个年龄还需要中年女人来帮他洗澡,就证明他将永远是个孩子。即使这样,即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笑笨拙的孩子,他也不想碰自己的身体,如果可以,他想像鱼一样把自己摊在石头上晒晒太阳,阳光不是能消灭一切病菌吗?

他的注意力总集中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上,这让他觉得世界很危险,稍不留神也会让他察觉别人刻意隐瞒的事情,比如:速为发现李问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听了自己的录音笔,因为录音笔摆放的位置多向右倾斜了一些。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好久,密闭的空气带给他一个想法——他要和李问分享这些声音,这样的话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至少还有人了解过他真正的记忆,这些记忆有关他的成年,他停滞不前的成年。

他迈下了楼梯的最后一节,水晶天花板上交替出现妈妈的脸和他的眼睛,一前一后一闪一烁:“妈妈,我的眼睛里有个洞。”

4

赵阿姨今天上午来的时候晚了那么半个小时。罗老师已经在一楼的餐厅窗户前绕了两趟,她不是那种卡着点等阿姨犯错的雇主,但她禁不住想总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耽搁了赵阿姨,这种情况不太多见。罗老师总嫌这餐厅太大了,除了家具摆设物之外,太阳正好可以投下一个倒着的圆影子出来。物业给她推销的时候说这里能放下一个二十人的小型聚会,还是大家端着酒杯自由走动的那种,好多邻居都是冲着这点来的,是的,这里的人们总是喜欢复制Netflix热销剧里面的生活,不管有用没用。她心里明白自己用不上这块地方的概率几乎百分之九十九地压过了能用得上它的可能性,但仅仅那百分之一就能让自己喘口气,再说,这房子的格局哪里都合适也不能随意拆改——越是贵的东西,留下的无用的空间就越多,给人的自由也越少。这么多年了,罗老师早把大多数事情想得透亮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个总是有影子跟随的大餐厅。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看到赵阿姨正碎步走来。有了窗户这一层隔断,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赵阿姨一样观察她:这个女人总是少言寡语,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自从她来家里之后,自己一下子就从容了起来,而且她也不乱找速为说话。最重要的是,赵阿姨是那件事之后来的,她一来就面对的是一个自闭的孩子和放牧一样的母亲,所以罗老师面对她没有负担。赵阿姨比自己年龄还小,但是皮肤比自己粗糙得多,圆圆的眼睛周围密布着鱼线一样的细纹。这是个一辈子没把容貌挂在心上的女人。虽然她这个人没有什么慈悲心肠,但她总是刻意把一些自己不太用的化妆品留给赵阿姨,其中还掺一些从酒店带回来的小瓶装沐浴液或者洗发液。刚开始她特别小心翼翼,害怕自己这么做会招来多余事端,后来就像是沉默的约定一样,一个给一个拿,仿佛这些闲置的化妆品能弥补她不曾窥见的赵阿姨逝去的年岁。她们这个年龄,不老也不年轻,还是赵阿姨先问的她的年龄,问完后赵阿姨再不说话了。再后来,她会收拾出来不穿的衣物打成包,放在透明的长方置物盒里。她慢慢发现,赵阿姨对她的化妆品报之几乎无动于衷的礼貌,倒是对这些衣物很感兴趣,每次都真情实感流露出确凿的感谢:

“我儿子是收旧衣服的,他就喜欢这些好料子的。”

来了北京之后,罗老师就爱买衣服,她觉得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踏踏实实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佐证。从一开始在老赛特购物中心摸着意大利羊绒大衣的欣喜若狂,到现在去银泰默念一样扫一眼所有店铺,发现能买的除了最新款其他空无一物。她见证了老赛特的没落——赛特公告要关门那天,她还专门过去了一趟,速为小时候的那身法国产练功服就是在这儿的五楼买的,那时候除了赛特没有别的地方有进口舞蹈服,尤其是给男孩的。她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也就不到二十年的工夫,整个城市都走在世界前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缅怀那个时代的余光,还是可惜自己再也不能给速为买男孩的衣服了。她曾经看着这个城市交叠的购物中心得意扬扬,觉得自己与那些潮起潮落无关,觉得自己的漂亮孩子还能继续漂亮下去,自己的风光生活能继续风光下去。现在,她只是茫然地收录这些最新款例行公事,像季节一样生生不息。

有天罗老师多问了赵阿姨一句:

“你儿子他们把这些旧衣服收到哪儿去?”

“他们拆了回收。”

“拆了?不是捐出去吗?”

“料子好的,他们拆了都是好的棉布头,加工加工就能送到非洲去卖。”

从那之后,罗老师才知道回收是一门生意,就像这世上所有的事一样,变个样子,一切都能继续下去。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那时候在芭蕾舞团里她就是小罗,后来成了陈太太,再后来是罗老师。她觉得自己是小罗的时候最有干劲,一心想上舞台跳白天鹅,也没什么其他别的心思。她被选进歌舞团的时候,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托团里的小赵帮着买了件白天鹅穿的裙子。小赵不到三十,管道具服装,算是团里的“老人”了,大概每个刚到团里的姑娘都有过这样的请求,小赵特别明白,把钱利落地揣进口袋:

“知道!我有你的尺寸,等半个月就好。”

罗老师后来想起来,才发觉当时对小赵来说,每个刚来团里的姑娘可能也是一门生意,人人都梦想着最开始的白天鹅舞裙,最后能真正扮成白天鹅站上舞台的只有百分之一。她成了陈太太的最初几年里,还把舞裙放在衣柜里专门的一个搁架上,像神龛一样供着、等着,跳过了一个格子,终于等来了速为。她煞费苦心给还不会说话的速为听各种芭蕾舞剧,盼望这么做能培养这孩子的节奏感。谁叫节奏感这个东西这么微妙,她曾经不服输地偷偷留下来看团里能站在台上的白天鹅思元排练——思元的脚背也就比她多折叠零点一厘米,旋转也就比她多停留一秒,手臂也就比她多延伸一个指甲盖——就是这些分寸间的不服气,聚拢在思元身上化成了完美的卡点和舒畅的节奏,融于她在台上的一息一呼,昭示首席的地位不可撼动。

艺术总是靠天分的。罗老师在自己是小罗的时候绝不承认这个事实,直到她发现速为第一次上芭蕾课的时候竟然有着思元那样的节奏感,她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成为了一个艺术天分论者。她狂热地幻想速为变成王子、变成海盗、变成堂·吉诃德,延续自己从来没有实现过的大舞台梦,她迫不及待等着速为长大,和她记忆里的思元慢慢重合一致。

昨天她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把那条白天鹅舞裙也给赵阿姨一并收走。后来她还是收回了这个想法,把裙子叠进一个白色无纺布软袋,塞进衣帽间最角落的五斗橱里。这个五斗橱是整个衣帽间最奇怪的存放空间,里面有她的舞裙,有速为的练功服,还有两三件老陈的衬衣。这些东西一直放在五斗橱里,诡异地散发着各种记忆的气息。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等待自生自灭。

门铃终于响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罗老师知道,这个院里有一半人家的阿姨是住家的,这其中几乎全部都是有男主人在的家庭。之前罗老师就觉得阿姨住家带来的是赤裸的窥视,不是阿姨对自己寄居的家庭,而是家庭里的男人对睡在地下室或储物间的阿姨;现在罗老师还觉得这带来的是窥视,但是是住家阿姨对一个没有男主人的家的窥视。她不愿自己和速为遭人窥视,所以李问狭长的眼睛里偶尔闪烁出的令人迷惑的狡黠,让她心惊胆战——他所窥视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这幢淡黄色房子所投下的巨大倒影。

她记起李问来的第一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餐厅的大窗前面观察。用那个设计师的词汇,她家所有的窗户都是“会议隐私级别”的,无论是这个词汇还是最终安装的结果,都让罗老师满意。这些窗户看起来和别的窗户长相一致光泽一致,但是它们的奥秘在于从里面向外看一清二楚,从外面向里看却一片黑雾,对,就和她停在车库里的那辆奔驰车窗玻璃一模一样。那个设计师是第一个对她另有所求的年轻男人,她从他第一次向她展示装修设计方案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因为他的眼神和她当年看向老陈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设计师是南方人,而她来自那个倔强的北方小城,她始终有种对水乡男人的不信任——他们太爱自己了,所以他们那么柔软。

她和那个设计师最后没有上床。那时候罗老师听信了会所里甲太太乙太太的话,认为不到四十岁的女人都是有权等待爱情的。这些太太的丈夫有的和老陈认识,有的是被一个带一个带进来的。她曾和她们一起消磨过一年的时光:她们百无聊赖,日复一日重复着茶会、餐会、点心会、音乐会、美术会、阅读会……她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快乐的木偶,丧失了嗅觉和听觉,她不再是芭蕾舞团里那个永远等待上场的B角,却像是停不下来一样在原地疯狂转着圈,不知疲惫,然后等待所谓某个人再来爱她。

一过四十岁,罗老师第一个察觉到的就是自己不再那么柔软了。她不再能轻易让自己像个真正的芭蕾舞者一样伸腿下叉,她的跳跃变得不再轻盈而气喘吁吁,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床变硬了,总是把自己的肩膀硌得很疼。甚至,她的胃也不再柔软,微小的食物都卡在胃和咽喉的中间不下去。为了延缓这个时刻的到来,她一直保持每周一次的芭蕾,尽量让胃和身体蠕动起来。她把自己家的地下室改成了一个练功房,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很欣赏那个年轻设计师的聪明才智,他建议把练功房放在地下室:

“您没有保姆房的需求,所以完全可以利用地下室的这块空间,楼上不会察觉。安静又私密。”

她只是稍微暗示过这个年轻人,速为讨厌任何和芭蕾相关的东西,这个年轻人就完全避开了所有的引爆点。他仿佛知道速为绝不会走下楼踏入这片禁区,就像一只敏感的老鼠绝不会两次踏入人类布置好的捕鼠夹。或者,这个年轻人还暗示着她什么东西,比如在某个恰到好处的夜里,罗老师可以用人们惯常使用的酒作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诱饵让他留下来,再接下来,他可能能拿到停在车库里那辆车的钥匙,带着她去给自己买些漂亮礼物。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建筑设计专业博士,这些行头和上流社会的垂涎都会变成他日后的谈资,或者运气够好的话,罗老师也许能成为他工作室的第一个赞助人。

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是过去的补偿?她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个年轻设计师的长相和声音,却记不得第一个被自己留在家里过夜的年轻人是谁,长什么样。那可能是个意外,一个弥补早已消失不见的设计师的意外。

年轻人越来越多了,为了弥补更多类似的意外,罗老师用老陈留下的钱创业了。她至少从前几年那些太太身上学会了怎么花钱——不能把钱报复性地花掉,钱是资本。其实她干什么不太重要,重点是给这些越来越多的意外找个归处,这些年轻人需要一个棉花般柔软的平台,大部分人不愿不劳而获,不劳而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宠物,她一直都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那她就给他们建这么一个平台。这样,没人争吵,也没人痴想留下来。

所以当裴医生通过甲太太找到她的时候,不管她平日里再怎么反感甲太太,眼前的裴医生倒是让她产生了莫名的信任感。裴医生一米七五左右,皮肤有些黑,五官周正,有一双让人看了就羡慕的圆润耳垂。罗老师跟着老陈学到了两件事:一是耳垂圆的人能做生意,二是双臂长的人能做官。裴医生试探着向她展示了自己谋划的项目——十页PPT,言简意赅,轻重有余,他的声音丝毫不梦幻,句句敲回现实:

“您的牙这么漂亮,肯定知道整个牙齿产业背后巨大的社会效应。”

罗老师知道裴医生的专业眼光一定看出了自己这一口白亮的烤瓷牙。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假牙,还是一个奉承一个愿受。她一直很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牙齿漂亮,就像现在她很喜欢别人夸赞她没有皱纹的皮肤一样,违逆日常给她带来的幻觉比日常竟真实许多。她认为,裴医生一定也看出了她的烤瓷牙这么多年还能维持完好的状态,一定是日本技术。十年前,北京只有一个牙科诊所有这样的材料和技术,在别人口中那里是某某明星某某歌星去的地方,她从那里出来后,一种重获新生的得意彻底掩盖了磨牙的痛苦。烤瓷牙,就是把自己的牙齿磨小之后套上一层稀薄的白色假釉质,这层假釉质终生都在和自己的宿主较劲,让它们生冷不沾、硬脆不食。

她还知道,裴医生没有说出口的是现在有更好的牙科技术对牙齿进行完全美容,不需要磨牙来忍受这些终生痛苦,只需要加一点钱就能换取一口好牙。她看过那些新技术的广告,也没觉得太多遗憾,她反而更喜欢自己被磨小的牙齿和那些覆盖在牙齿上面的假釉质。她原来的牙齿上有一层水泥一样的灰色,那是四环素牙,是小时候急性肺炎吃四环素落下的痕迹,对她来说,这些痕迹组成了她童年的北方小城——终年飘浮在空气里灰蒙蒙的焦炭,混合着沥满泔水的油腻小道——深棕色的泔水散发着难闻的酸气,不知道为什么小道中间的泔水坑总是要深一些,所以她只能沿着道边挤蹭着两旁的小摊蹦跳过去,活像一只兔子跳过黑夜的灌木丛。她的舞蹈老师不知道,对于这个要强的小罗来说,棕色的泔水总是和刷着一半绿漆的练功房贯连在一起的,那是一条路上的两个坐标。

磨掉了灰色的牙齿,就是封存了在小城生活过的痕迹。她不希望带着痕迹生活,这里是她的北京,谁都不能动摇。老陈从来没有在身体上给过她什么真正的快乐,但老陈把她变成了北京人,让她能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笑。原来抹去自己从哪里来是这么容易,只需要稍微伪装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

后来证明,裴医生把诊所运营得很好。只要从东四环那个巨大的广告牌下出去就能看到他们的美牙诊所——那个巨大广告牌上的漂亮姑娘终年不休地微笑,露出自己雪白的七颗牙齿,和他们的诊所建筑一样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更喜欢去单一颜色的空间而不是五颜六色的地方,单一颜色可能减少了他们的选择焦虑,或者单一颜色伪装出来的现代性欺骗了所有人,以为在里面什么都是可信的。裴医生的理念实用而狡黠:他把所有诊室用的漱口水和凝胶这些东西统统换成了水果味的;他要求每一个卫生间纤尘不染并且毫不吝啬卫生用品的牌子;他把等候室布置成客厅的样子,摆上了书架,还安置了进口咖啡机。这些小心机其实是锦上添花,罗老师认为裴医生最厉害的一招是把这里每个牙医都培养成了幼儿园阿姨。医生们说话就像是哄五岁小孩那样,轻声轻语,还会用“我们”替代掉“我”:

“疼吗?”

“再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结束。”

“很棒!疼一下就过去了。”

“马上我们会有一口漂亮的牙齿的。”

罗老师最开始认为这招只是对女人和孩子管用,后来发现这招抚慰的其实是男人们,中年男人和年轻男人。裴医生真有一套致命手段,她沾沾自喜自己的眼光,但同时也在裴医生办公室的旁边装出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和裴医生来找她时说好的一样,她不参与专业工作,也丝毫不懂这个领域的事情。她用跳芭蕾一样朴素的付出法推演出一套投资逻辑,那就是她只要每天有规律按时出现在这间诊所,不管她关上门是在看电视剧还是在招待各种朋友,她就能威慑到被旁边那个被自己投资的实际运营者。还有,她需要一个“自己人”在身边工作。一般来说,这种关系就像蜂群里的蜂后同时和几只雄蜂交配,不相许终身也不痴心妄想,第二天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辛勤去采蜜。罗老师做不到这样,她只能刻意雇用一些年轻男秘书,一旦发生什么就马上解除工作关系,太生涩了。这样想来,她还是挺佩服老陈的,老陈能做到的有些她的确做不到。

赵阿姨一进门就和她说院里出事儿了,他们前面那排房子道上围了一群人,救护车刚走,110也来了。赵阿姨还说地上有血,听说是有人掉下去了,还是个初中生。罗老师感觉自己的心脏空跳了那么一下。自从她搬来这里就无数次梦到速为坠下一个漆黑的深渊,不是悬崖也不是建筑物,那里就像一个完整的呼吸一样不知所终,深不见底,她总是看见速为不断地往下坠,她想喊他却完全喊不出声——速为迎着深渊后面的一个婴儿一直下坠,最后她只能醒来,穿透天花板看到自己家被封实的房顶,庆幸在物业提供的选项里勾选了“封顶”。

罗老师瞥向楼上,速为这个点还没起床,或者起来了也装作没起来。她早已默默认定这是速为和自己的一种默契,那是劫后余生的默契——钟医生说越是亲人,越不要逼速为说话,会造成反效果,人和人之间没有一定要互掏心窝的规定。她盘算着出门后一定要给物业打个电话问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钟医生第一次和她说速为可以在家治疗的时候,她明显感到心上的石头被移走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终于安全了。从怀上速为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担惊受怕——她害怕他没有预兆地突然消失;她害怕他体质虚弱长相畸形;她害怕他在学校被老师同学莫名其妙地吞掉;她害怕他在芭蕾课上受伤……她能只凭想象速为会遇到的危险一直想到自己变老,仿佛这世界是只无形的洪水猛兽,而她的速为只有在她的怀里才是安全的。

钟医生是裴医生找来的专家,裴医生说他是国内专治自闭症的第一人。她相信裴医生介绍的人。在钟医生来之前,罗老师只是认为速为是太累了,需要好好躲着睡几天,毕竟那是她和速为一起做出的决定:沉默并隐藏。可能钟医生的专业判断和她想的差不多,速为是累了,他需要把自己躲藏起来,像蚕茧一样把自己包裹起来好好睡睡,让自己停下成长的脚步。成长给他们带来的只是危险。

罗老师在路上给物业打了电话。李问或者其他人不在的时候罗老师不自己开车,她对所有的意外都抱有由衷的恐慌,包括交通意外。她没有理会专车司机师傅的眼神,把手机塞回手包里。她绝对在哪里见过那只猫,那只幽灵一样的蓝猫。物业说那个男孩为了追家里养的猫从阳台搭的花架上不知怎么爬上了屋顶,那只猫跑得太快了,躲去了屋顶的另一侧,男孩不知怎么脚下一踩空,就掉了下来。这个故事虽然荒诞,但足以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反正不是自己家里的事,她干吗要去探究别人的秘密。她仿佛看到,那只蓝猫站在屋顶上看着地上的男孩一言不发,只有金黄色的瞳孔一闪一闪。

……

(未完,节选自《十月·长篇小说》2021双月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