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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2021年第5期 | 沈苇:浩浩荡荡的人(组诗)
来源:《钟山》2021年第5期 | 沈苇   2021年09月30日08:20

小编说

这组诗是作者从新疆回归乡里之后对于生命的日常书写,有生命的韵致更有深刻的人生体悟。

沈苇,1965年11月生于浙江湖州,曾在新疆生活工作30年,现居杭州,浙江传媒学院教授。著有诗文集《沈苇诗选》《新疆词典》《正午的诗神》等20多部,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文学奖等。

浩浩荡荡的人(组诗)

文/沈苇

木船和竹椅

两只木船,一只去了拱宸桥

一只去了黄浦江

男人们运回肥田的杭州垃圾

湖羊过冬的上海干草

一对竹椅,屋檐下变旧

雨水缠绵,编织此生的罗网

两位妇女就座、争吵

从下午到黄昏

比雨水淅沥,比河水悠长

最后有了越剧互诉衷肠的腔调

金泽

枕水而居,醒来,看见波光里的紫石桥

和消失不见的半镇寺院

檐下灯笼可以熄灭了

梅居士、马博士……这些表情好看的人

日月是亮在心里的

像细雨那样无声润物

昨夜,熊姑娘说起雪域的嘉阳乐住仁波切

供养残疾儿、小赌棍、盗牛男孩

修行者在山洞里一年只吃一袋糌粑……

我没有高原幽谷,只有平原流水

但当一池清潭在初冬的窗外扎根

也足以去供养枯叶朽木、污泥浊水

兔子

一只兔子与乌龟为伴

喜欢按兵不动

另一只兔子与小鸟为邻

渐渐长出翅膀

兔子的眼睛红红的

因为它看出去的世界

是被大火烧过的

金泽左岸的四十二座寺庙

仿佛还在日本人的炸弹下

燃烧、解体、倾塌……

劫后余生的两只兔子合二为一

变成一只本来模样的

我们能够认领的兔子

如今,它以落叶和流水为食

在隐士和修行人的小镇

兔子没有自己的天敌

但它仍在穿越迷宫般的坛城

频频返回心惊胆战的原点

阿弥陀佛

种菜

布谷鸟从初春叫到初冬

永远唱着同一首歌

仿佛时光忘了自己的使命:流逝

不必跟我说诗和远方

当我专心伺弄一小块土地

等同于重建自己内心

今年,我种过菠菜、莴笋、茄子

现在要种下过冬的麦子和蚕豆

土地从不记住它的劳作者

即便土地把我当作一株青菜看

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越过这个冬天

布谷鸟还会鸣叫

而时光,会继续忘却

自己的使命:流逝

窗户替我在看

我们的灵魂,只往内看就够了吗

所谓三魂七魄,魂在天、地、命

而七魄,更像一些离散者

有时,窗户替我在看

身体已是一间修修补补的老屋

秉烛夜行,灯火忽明忽暗

时有风雨渗入

但当巨浪呼啸着扑来

我仍是暗礁上孤耸的石堡

窗户晦暗,积蓄咸涩的海水

变成眼泪,不停地往心里流淌

我搏击并潜行其中的众生的哑默或交响

也是我认领并学会的一首苦痛之歌

太湖

浩淼,荡漾

这一滴江南之泪太大啦

也许是来自以太的陨石一击

留下的恶作剧水坑

太湖了,所以又名震泽

震卦之泽

震旦之泽

——水天一色

色,随烟波缥缈、消散……

像芦苇,这些原住民

在水中正念冥想

你正可以坐在静静湖岸

观空——

浩浩荡荡的人

从此刻抽身而出

仿佛往唐朝去了

浩浩荡荡的人

组成了我

从水里抽身而出

仿佛往西域去了

浩浩荡荡的沙

组成了我

荒坟

有时是喜鹊、乌鸦

有时是麻雀、布谷

从邻村衔来乌亮的香樟果

再经过它们小鸡肚肠的暗道

空投下热乎乎的种子

那里渐渐长出一片小树林

茂盛,静谧

七代祖宗在地下入座、就位

几十个骨头坛子,像几十个心室

——地下也有我们无法察觉的心跳

相聚一堂,家长里短,嘘寒问暖

不亦乐乎?

香樟林像亡灵的长发

被天空不可知的力

轻轻揪起,蓬松,飘扬

七代之后,再无香火、祭飨

祖宗的名字丢失了

人间的儿女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坟头萋萋,渐渐荒芜

当阴间的血脉断了

香樟林看上去是披头散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