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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那村,那人
来源:解放日报 | 王瑢    2021年10月05日11:09

几十年来,沣东村人陆续外迁,如今只剩五户人家。老屋因许久无人居住而自然坍塌。菜园与田地里的荒草肆意疯长,即便年关时节也鲜有人关注。一年到头,只在清明或者冬至,才可能遇见昔日里曾经熟悉的身影。

去年,村里铺就一段水泥路,宽度仅容一辆小轿车通过。然而村里那几位村民已然知足——有了这条小径,那些已进城住上高楼的耄耋老友,终于可以相约租车回乡。

老友返乡,给村里留守的几位昔日玩伴带来了许多欢乐,虽说至多也只能住上半个月——住久了子女便不断打电话来催,因为家里的孙辈无人照看了。曾经的青年,如今双鬓挂霜,即使是爬上一座小山,也要手足并用,跌跌撞撞。老人们于崖顶并肩而立,默然凝视远方。半山腰的人家早已迁走,留下一片废墟,被遗弃在此的黄狗横卧于破败院门前,双目紧阖,一动不动,它是在梦中重温那鸡犬相闻的烟火气息?

老人们站累了,便相互搀扶着下山,一起去锄那些已拥塞至路旁、有半人多高的茅草。忙完这些后他们终于回家,推门进院,小菜园刚翻新过,土质疏松而肥沃,不留一根杂草。窗下的木质桌凳被雨水洗刷得泛白,露出好看的天然木纹。房前屋后,竹架上的蔓藤坚忍不拔,多年来一路沿墙贴壁攀缘直上。南瓜、冬瓜、黄瓜、苦瓜、豇豆、番茄……硕果长势颇旺,向辛勤耕耘的人回馈一份甘甜。

屋子里,一早出门时泡上的祁门红茶,此刻茶汤正酽。老者各自坐定,自斟自饮,闲话当年,说了几句,便各自静默、相视而坐。沉默是老人们的常态。

他们中年纪最长者,是我未出五服的本家大伯。大伯壮年时丧妻,此后未续弦。听父亲说,大伯目不识丁,却坚定地供他的幺儿读书。记忆中,我鲜少听到大伯开口说话。我跟着奶奶住在乡下那几年,偶尔去大伯家串门,我喊一声“大伯”,他呵呵一笑便走开。大伯常年穿一身黑,就像他手边的烟管和酒盅的颜色,他的灶台、灶具也乌漆墨黑,就连我父亲特意买给他的锡质酒壶,没多久也被烟熏得墨黑。

有一年冬天,我去大伯家。我爬上炕去玩,大伯枯坐在一旁,一锅旱烟抽完,他俯身弯腰,从墙角的酒坛里舀酒倒入酒壶,再到炭火盆边去温着。黑暗中,他从什么地方摸过几张晒干的老烟叶,又慢慢铺开一张旧报纸,将那烟叶仔细细地揉碎,或者切成极细极细的丝。

火盆炙热,而窗外下起雪,满天鹅毛。大伯照旧独自枯坐,看那茶盅里的条索渐渐还原成完整的叶子,上下翻滚。茶汤滚沸,他端起来饮啜,咻咻有声。这令当时三四岁的我十分惊诧:他不觉得烫吗?

我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爬下炕准备溜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俺的喉咙好像汾河一道弯!”大伯是在自夸酒量好。大伯好酒也好茶,隔一阵子就到镇上去找熟悉的店家斟酌一壶,再拎几包茶回来。马粪纸打成四角包、用一根塑料绳扎成一提溜的,多为花茶,因为闻着很香。

印象中,大伯种田是把好手。他的犁、耙、锹、锄、铲早在开春之前已打磨得锃亮,在灰暗的屋里发出一道道光。沉睡一冬的田地,在大伯的犁下泥浪翻滚。耕过地,起田埂。铁耙吃进满匝的泥土,一起一落,稳稳拍上原有的田埂基。我幼时常看见大伯下田,他的裤管卷得高高的,掮着犁或耙,雨天则披块塑料布,连脑袋一并罩起来。隔着老远,泥土的清鲜之气就迎面而来。大伯在地里忙了一通回家,进院后卸下农具,蹲坐门槛上,脸上身上满是污渍泥浆。他塞一锅老烟叶,吧嗒吧嗒抽起来,满足地笑道:“舒坦哩。”

大伯亦是狩猎好手。他狩猎的方式叫作“压木”,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秋收过后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大伯一贯是独自一人进山,因此他究竟是怎样识别猎物,怎样发现并且追踪猎物,如何将压木装置安置妥当,又如何在深山老林里脱离随时可能遭遇的种种险境,没人能说得清楚。

我的记忆中,总是在炊烟四起的傍晚时分,远远看见一个人,拄着小木棍、悠悠然担着一挑猎物归来。此时的大伯仍旧是沉默的,眼窝里却有笑意。

他的猎物常见的有山鼠、斑鸠、白鹇、角雉、野猪等,偶尔打到稀罕物,比如獐子或土鹿。然而所有这些野味,大部分都被他送给了左邻右舍,剩下的则仔细清理、连夜腌制,用竹篾串好后悬在灶堂上。北方高寒,寂寥的隆冬因为有了这些丰腴美味,仿佛也没那么难熬了。

大伯苦了一辈子,用手头积攒下来的钱,早几年完全可以在镇上买一套商品房。很多人劝他去镇上买房,他却不置可否,照旧呵呵一笑。或许在一个本分的农人心中,宁愿留着那保命钱,日日摸数才觉得稳妥安然。

我最后一次看见大伯,是他进城来给村里人集中置办年货。父亲请他来家里吃饭,他一进门就连声说道:“城里有啥好呢?喝口水也得买。”他还是笑吟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