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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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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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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无人区

昏黄沉闷的隧道里,发电机狼哭,切割床鬼嚎,振动棒驴嘶,破风洞马叫,电焊条天女散花,运砼车把挡路的啤酒瓶子碾得粉身碎骨,各种腔调混成一曲杀人的魔音,在那些碎玻璃的尸体渣上折射出丝丝缕缕的光亮,轰隆隆卷在穿刺的风里,朝远的看不见尽头的另一端飘去。

刺耳的声音震得脚下的架空板也振动起来,水沟里脏兮兮的黑水,掺杂了工人们“就地解决”的尿水和唾液,臭气熏得人捏着鼻子,憋老大一口气往远处跑。饭来了,在黑暗里摸了碗,一撮人挤上来,都伸长了臂膀往前凑。米饭不限量,美厨娘半枝莲就挖满一大铲子倒过来,菜是限量的,胖厨师枯树皮掌勺,一人一勺分得均匀,多要,就再添点汁汁水水浇上。菜只有一样,白萝卜条炖胡萝卜片,放了辣椒,胡萝卜片有的脆,白萝卜条有的老,怎么嚼也咽不下去,嚼几口就喷出来,吃不完的,就倒进隧道下的水道里,叮叮咣咣敲打着铁盘子,心里暗骂厨子是个杂种。

一起约好等一发工资,就去吃一锅狗肉补一补,也有人挤眉弄眼,说吃人肉最大补,大家知趣地哄笑。有谁使坏,向着半枝莲努努嘴,出了个鬼点子说,谁有本事,去找那妖婆子摘了口罩,我给他两包高级烟,鼓着腮帮子的汉子们都吧嗒着眼望,没人敢去。有人故作清高,说我宁可绕远点儿也不经过她跟前,眼珠子却像牵了线,贼溜溜使劲儿往半枝莲身上蹭。半枝莲听得清清楚楚,不怒不恼,躲闪各种目光,眼神冷若冰霜。

闹消停了,一会儿就坐在一起玩手机,放声如敲打破铜锣的音乐,累得谁也不跟谁说话,吵得谁也听不见谁说了什么,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就靠下去。衣服是脏的不能再脏了,馊味刺鼻,犹如尸裹,但也无所谓了,这条铁路修完,扔掉算逑了,反正新工装下个季度就发。机器的轰鸣也不能影响玩手机的专心,聒噪是无法避免的,但在这种环境里呆久了,也就慢慢没感觉了。几只圆灯泡吊在头顶,要亮不亮,放着让人担忧的黄光,犹如一颗没孵出小鸡的臭鸡蛋黄,苶苶的晃着。手机半天搜寻不到信号,GPRS若隐若现,急得人欲哭无泪,只好打开存好的美女相册,一张一张仔细欣赏。

枯树皮和半枝莲收拢完脏碗,一人担着一担,一路歪斜地往隧道尽头慢慢游去,留下一胖一瘦的黑色背影,在隧道外的洞口的亮白光里越来越小。隧道里的工人先是不舍地望望,接着无端的叫叫骂骂,然后横七竖八躺下去打盹。

午休开始了。

铁路修着修着,就通往了无人区。一往无人区移动,餐风露宿,风刀霜剑,在所难免。磨洋工司空见惯,偷奸耍滑屡见不鲜,各路人马就开始磨磨蹭蹭,庸、懒、散、浮、拖一样不免,拈轻拍重胡乱应付,活儿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尤其是黄花蒿那几个刺儿头更是争相尽显其能,都以占个大便宜为荣。所以活儿就干的特别慢,三五日往前铺不了几公里轨,工期不尽如人意,急的现场管生产的副大队长雷丸骂爹咒娘,也无济于事。

早上临来时,铺轨大队的人感觉他们的任务最重,情绪最大,嘟嘟囔囔,极不情愿地收拾着,叫骂着,一阵叮咣叮咣。不大功夫,板房里就一片狼藉,臭气从窗户里四散飞去,脏鞋,破袜子,烂手套,和镶嵌了各种牙印的烟屁股,沾满了红油辣子的方便面袋子,招惹着苍蝇嗡嗡着成群结队,在每个人脸上身上盘旋不已。散落的旧扑克牌上,印着的光膀子女人和裸露的屁股和大腿,早被揉捏得皱皱巴巴。铺轨队的人松松散散,磨蹭着,朝隧道旁的树林里挪步,个个愁眉不展,怒气很盛,像谁欠了钱讨不回来一样失望。

望天空,骄阳似火,热风乱窜,看脚下,堆满石渣,钢轨滚烫。有人嘶哑着声呜哩哇啦地地唱: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你是否相信我化做了山脉?……”

运输队的人看着铺轨队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收拾起铺盖行李往无人区挪腾,兴高采烈地喝起倒彩,架桥队的人正搞完了任务,收拾家伙要回家了,也跟着吆喝,喜气洋洋。

咿咿呀呀的歌声像跟屁虫,紧紧贴着人群的屁股,像报国寺里传出的大悲咒。等人群疲沓着往树木遮挡的地方钻进去三五百米,精神状态好似吃了败仗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铺轨队大个子职工黄花蒿一声怒吼:

“别唱了,你又不是死了爹娘。”

那人翻个白眼说:“俺唱俺的,管你啥事?”

黄花蒿举起拳头示威,那人嘴里继续断断续续地唱,手里捡起一块石头,卷在掌心,稍加用力,捏成两半,透出一种不屑的神情和鄙夷的眼色。

“好吧,孙子,你尽情唱去吧,迟早唱死你狗日的!”

黄花蒿碰了个钉子,自讨没趣,转身离去。工人们漫不经心的安营扎寨,挂起彩条布,支起行军床,随便绑几下有个遮挡,摊开象棋盘,掏出旧扑克,用剩下的半瓶酒当堵住,赢了的就美美喝一口,累了晕了就倒头而睡。

铁路长长延向远方。轨道两旁层峦叠翠,山上树林里蝉鸣刺耳,挂在空中的野果子,焦黄又青涩,看着就没有食味。发电机哒哒哒哒自己震抖着自个儿黑烟乱冒,振动棒在道砟堆里插进去又拔出来,军用胶鞋薄如软布,调皮的石头在脚掌心里顶出好几个破洞。黑烟冒尽,发电机颤抖的轰鸣声一腔长啸,戛然而止。振动棒挣扎两下,有气无力,倒地死去,像一只粗细均匀的双头茄子。道砟队新任职的队长南瓜子哇哩哇啦叫唤,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一声轻松地笑着,说你狗日的咋不早熄火呢。雷丸吹着口哨在一旁催,人群怨声载道,铁锨和耧耙浅浅地刺在道砟里有气无力,摩擦出让人牙碜的声响。运输队的轨道车司机僵蚕把头从机车窗里伸出来,吐出一口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的那片瓜子皮儿随着他的大嘴晃晃摇摇:

“我操,磨蹭吧,反正你爷爷也不着急过去。”

电工山豆根小心地捏着两股线,拼接在一起火花乱冒,发电机乌拉哒哒哒,起死回生,又轰鸣起来。正点上烟的鹤草芽破口大骂:“操、操你先人,狗日的劳模、模,真是干活不要命、命!”

南瓜子扯嗓子牢骚满腹:“副大队长,送水的死了吗!咋还不来,这都过了点两个小时啦。”雷丸早就口干舌燥,喉咙拥堵,也有些烦闷,没好气地说:“别吱哇啦,今天又铺轨二十公里啦,从厨房挑一担子绿豆汤是走过来,不是飞过来。”僵蚕把头缩进驾驶室,拧开一瓶矿泉水,吸溜了一口,说:“渴死你个驴日的。”

人群疲沓,有气无力,雷丸只好吹响息工哨,说:“歇一下吧,缓好了劲儿,不怕你龟儿子们不肯出力。”鹤草芽很不满意,故意喊着号子,又干了两下:“嗨儿——呀嚯嗨——嗨儿——呀嚯嗨儿——”

黄花蒿说:“俺们是来挣钱的,又不是劳改犯,这么逼着我们干,违反劳动法。”

鹤草芽冷嘲热讽,说:“听、听说县长腐败被撸了,位子空缺、缺着,没人逼、逼着修铁路,你去当、当吧!”

黄花蒿说:“我要是当了县长,就把你老婆征了税(睡)!”

鹤草芽的老婆是个婚托,骗了彩礼钱,在入洞房当天夜里把鹤草芽脱得赤条条,下了药迷倒,卷了金银首饰和新婚衣物连夜跑得一干二净。村子里人都说鹤草芽是个傻蛋,连女骗子的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往床上娶,活该被洗劫一空。鹤草芽本来就嘴笨,跟人气不过,三辩两论,一口气上不来,说话老有了回音,打那以后就结巴了,听黄花蒿戳了痛处嘲讽他,蹦起来像愤怒的小鸟,抓起几颗道砟乱扔,黄花蒿撒腿跑得像兔子,屁股上挨了两石子,肯定没疼,回头扮个鬼脸,跑得有影无踪,气得鹤草芽更加结巴:“日、日、日你妈!”

雷丸抹了一把汗水,脸上裸出几道乌七八糟的线条,假装风平浪静。山豆根冷笑一声,又推着机器往前赶去。不小心碾了雷丸的脚指,雷丸骂了一声娘,说:“拼命三郎,累死活该。” 心里又说,“爷迟早不吃这碗破饭,到城里去坐办公室,跟美女调情,喝着咖啡在阳台上看风景。”大伙儿都摇头看看,躺下去歇气。

铁路从城里修过来,穿过了隧道,便进入山区,先是经过一小段的平原,而后跨过一个小村庄,再往前铺了二十公里,就撇开了村子进入了鸟不拉屎的无人区。在城里沾的那点荤腥味道慢慢淡去,人心都浮躁起来。隧道长的铺也铺不完,洞口远的望也望不到个头,折腾了七八天,人困马乏,进度越赶越慢。

夏天的燥热终于在抱怨声里退去,一晃就到了深秋,路基和桥梁做好了,铺轨就跟上来了。钢轨一上,铁路才有了样子,一列一行整齐的像作业本上的格子线。因为铺轨要跟着路基走,不能按时吃,不能准时喝,睡不好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少了跟外界的信息交流,也不能去找小姐过把瘾释放一下,铺轨队里就怨气很重,人人都火药味十足,稍有刺激,玩命了干一仗稀松平常。好在铺轨队里都是些熬惯了风月的老油条,一个一个精得像鬼,很熟悉这难熬的时光怎么敷衍了事。

有人编起了顺嘴的歌词,弹起断了一根弦的吉他呜哩呜哇地唱:

“泪别了亲人/行走在他乡/告别了妻子/守候着圆月/遥望着故乡/枕着钢轨睡半夜难眠/做着异乡客跟岁月比老/想起老婆擀的酸汤面/扑簌簌的泪花儿忍不住滴流哟……”

有人听得泪眼汪汪,往事又闪现在眼前,却故意说“唱逑啊唱!”唱的人正在劲头上,双眼不屑地望向远方。吉他声吱哩哇啦,腔调凄惨犹如少了一根弦的二胡。

黑夜就像铺盖,盖住了一切。十几间潦草搭建的篷布房里,每个人都找着一块地方胡乱躺睡。那些在阳光里红蓝相间的彩条布,这当儿都黑成一个颜色。山豆根拿出挂绳,给半枝莲拴好,自己就打个地铺,在半枝莲身下睡去。半枝莲刚换下黄瓜片,脸上正糊着一层白面膜,活脱脱一个白色妖女,啪啦啪啦拍几下,翻身躺进挂床,像摇篮的婴儿,晃晃悠悠睡去。那边嘈杂打牌和划拳的声音渐渐平息,最后一盏蜡烛被风熄灭,整个工地的人都沉沉睡去。

月光上来了,清幽幽照亮了钢轨。翻来覆去睡不着,黄花蒿就蹑手蹑脚从旁边的树上攀过去,骑在了半腰里的树干上,朝同样辗转反侧的半枝莲挤眉弄眼。月光惨淡,眼看不显。黄花蒿犹如口渴,被半枝莲侧卧的身子撩拨的又急又躁,只好来了几声猫叫春,音调凄惨,让人心慌。声音像无形的磁场,扒开了半枝莲似睡非睡的眼睑。半枝莲欲说还羞,转头看一眼呲牙咧嘴的黄花蒿,翻身看看熟睡的山豆根,稍加思量,哧溜一跃,从树杈上摸出一支手电筒,射出一道光,刺得黄花蒿立刻闭上了眼,四肢抓紧了树干贴得牢牢的,像临行的囚徒伸长脖子等待最后一刀。

“瘦猴!”

半枝莲骂了一句,跳下吊床,跨过熟睡的山豆根,用手电筒晃了晃,朝树林深处走去。黄花蒿喜出望外,溜下树,扑过去,迫不及待先在半枝莲腰里摸了两把。

翻过了一座矮山头,跨过了一条小溪流,草丛里闪出一条羊肠小路来,在哪座半残废的古亭子里,半枝莲一屁股坐下去。黄花蒿急不可耐,贴过来,嘴唇撅得老长凑来,半枝莲一把推过去,说:“你长着嘴,就专为弄这个?”黄花蒿有些自惭,站起来,捋捋刘海,拉拉衣襟,换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君子口吻,一本正经地说:

“咱们工地,除了雷丸,就我最有文化,可惜领导眼瞎,还不提拔我当队长,我是正规的铁路技校毕业!而他们,”——黄花蒿扭身,双臂一挥,指向身后的一片山地, “他们不是退伍的兵士,就是临时的民工,大半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户,只有我——是根正苗红,国家分配的正式铁路工人,我压根儿瞧不起他们,一帮子乌合之众。还有血余炭这老狐狸,早该腾出位子来了!你,”——黄花蒿深情地望着半枝莲的脸,月光正照的朦胧一片,撩拨得黄花蒿心里像发情的野猫窜上奔下,“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不幸是什么吗?——是在遇到我之前,错误地嫁给了瘦猴山豆根!”沉吟半晌,就扯开了嗓子,忧伤地低声吟唱:

“寂寥的小巷里/青色的石板路/黄色的油纸伞/白鹭——白鹭——/湖光山色里/你在等我吗/等我修完这铁路//跟着你的背影追/白鹭——白鹭——/为什么不回眸……”

半枝莲听得很不耐烦,捅了他一锤:“回眸你个头!你说,你是不是色狼?糟蹋了多少好姑娘?”黄花蒿搔搔头哂笑:“谁说我是色狼?我要是色狼,我就把你叼在嘴里。”半枝莲妩媚一片说:“你半夜勾我出来,不怕山豆根剥了你的皮?”黄花蒿噗嗤一声笑了,一手高抬指天,一手叉腰说:“我见过树上结出过洋芋,地里挖出过苹果,也没见山豆根敢跟人急眼?他还剥我的皮?我先剥了你的皮!”

说着,就张开血盆大嘴,朝半枝莲扑过来,一下子就把她压在身底。

半枝莲双手捂着自己的嘴说:“你又几个月没刷牙了?你闻闻你的臭气。”黄花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塞进半枝莲的领口,说:“哥的牙好得很,咬烂核桃就像吃黄豆儿咯吧咯吧响呢。”

“不讲卫生!”

“干净着哩,快,快脱!”

半枝莲双手卡主黄花蒿的脖子说:“你说过给我转正的?咋还没个音讯?”

黄花蒿被捏的出不来气,双手从乳房上腾出来,扳开半枝莲的手,说:“你这骚货,老子去年才把山豆根弄成正式职工,又要弄你?”

半枝莲放开手,软绵绵的说:“你要是把我也转成正式铁路工人,我就天天让你……”黄花蒿兴奋不已,连说好好好,就像饿狼一样把半枝莲浑身咬遍。

黑夜寂静,冷风温柔。月亮越跑越偏,月光越来越淡。忙活了一天的铺轨工人,都在梦呓里尽情放松,恢复着体力,有人做着多情的春梦,有人在梦里穿金戴银,有人胡乱叫着一位姑娘的芳名,有人被尿憋急了,想起不起,骂骂咧咧,不等一泡尿撒完,倒头又睡。黄花蒿和半枝莲这一对死命鸳鸯,竟然在野地里撒欢。俩人正在兴头上,四面的人就围上来了,明晃晃都闪着手电筒。

鹤草芽看的口水直流,说:“哎,我操,这不顾眉眼……”南瓜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吼,先拍照!”黄花蒿听见了照相机咔嚓几声,转头一惊,几股手电筒的强光就射瞎了眼睛。半枝莲“哇”一声拉开了哭腔,就听见拳脚不停在黄花蒿身上弹跳。可是人群里没有山豆根,这孙子正睡的香。

黄花蒿毕竟不是省油的灯,翻身打个滚,立马跃起身,一人单挑四条汉,先是抡倒了弱不禁风的鹤草芽,后是一脚踢翻了软弱无力的僵蚕,雷丸看中了机会扑过去,却被黄花蒿使个绊儿摔倒吃了一嘴泥。南瓜子叫骂一声窝囊废,气得牙根子咯咯响,就跟黄花蒿展开了龙虎斗。两人忽左推忽右搡,你捶头我踢裆,一招一式来的稳当。雷丸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两个黑影缠成一团,僵蚕闪着电筒来回照,鹤草芽抹掉嘴角的血迹,说:“踢、踢,踢上边!”半枝莲早就拢好了衣襟,溜出好远,又怕把事情搞大,折身回来,央求着二人快住手。

两人力气相当,彼此不能取胜,又都拉不下面子先收手,顽缠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招式没了力,动作少了威,见半枝莲招呼,就坡下驴,都想罢手。黄花蒿被拔掉了一撮阴毛,心里毛毛躁躁,双手捂住裆部,发着狠说:“看在女人的面子上,先饶了你龟儿子!”南瓜子早就闪了腰,疼的在心里直喊娘,嘴上却说:“有种穿上裤子再来大战三百回合,别说老子趁你光屁股占这骚气的便宜!”

鹤草芽见南瓜子没捞到什么便宜,就喊:“抠、抠脸呀,拔毛顶球用、用!”雷丸清理干净了口腔,又唾了一口,搡了一下鹤草芽说:“你还煽风点火,嫌嘴上血没流尽?”僵蚕冷笑一声说:“那孙子还真不好对付。”两人就此罢手,大家围着坐下。

半枝莲从黄花蒿的裤子口袋里搜出一包纸烟,散给大家,鹤草芽趁接烟,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放,流着哈喇子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真嫩软、软……”半枝莲毫不客气踢过一脚,鹤草芽嚎叫着赶忙松了手。五张嘴都吸起来,烟头像五只红色的萤火虫,扑闪扑闪,一亮一暗。黄花蒿慢腾腾穿上裤子,嘴里嘟囔着:

“迟不来早不来,就差那么一点点。”

雷丸又唾了一口血痰,说:“得了得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正事、正事儿!”鹤草芽抢口说。黄花蒿武斗占了上风,趾高气扬的说:

“说吧,你们都要弄啥?”

南瓜子扬着手里的照相机说:“公了还是私了?”

有了把柄在旁人手里,文斗一开始黄花蒿就气场不稳,软下来,嘴上说好办,心里却阴着,想趁着再散一圈烟,一把抢过相机,看龟儿子还能嚣张到几时,谁知南瓜子比猴还精,早有防备:黄花蒿往前一步递烟,他就缩后一步退远,一边招呼鹤草芽几个:“围住他,操心,别让杂种抢走相机。”

黄花蒿失了计策,闷闷不乐,大口吸烟,烟头很亮,红红的像透明的腊肠。半枝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说是黄花蒿欺负她,听得这帮汉子义愤填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黄花蒿,但看着黄花蒿满身起伏的肉疙瘩,回味着刚才讨到的苦头,一个个不知滋味,长吁短叹。南瓜子指着照相机,冷笑着说:“奸夫淫妇,男盗女娼!别演戏了,老子苦苦追了一年,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天助我也!”

鹤草芽愣着头没听明白,傻头傻脑地问:“哥,你以前也见过他俩干这事、这事?哎呀,你咋不叫上我呢、我呢,这比看录像过瘾、过瘾,现场直播呢、播呢。”

僵蚕笑得前俯,雷丸笑得后仰,南瓜子也捧了几腹,但立马收住,跳起来,扇过去一个耳光,暴躁着说:“回家搂你那婊子媳妇儿去吧,在这儿看录像!要不是这娘们撅起了骚屁股,年时山豆根转正的那个名额就是你!”

“啊?原来是这孙子、孙子?”鹤草芽往前一步,抓住黄花蒿的脖子,说:“你日、日、日爽了,把老子害惨、惨了,今年又转不了正式工人,你得赔钱、钱。”黄花蒿打翻鹤草芽的胳膊,说:“关你逑事!滚!滚!滚!”鹤草芽赶忙松了手,咬牙切齿地恨着。

“无论如何总得出血,不然这事过不去!”僵蚕在背后揉着跌疼的屁股,毛躁躁地说,“谁的屁股也不是白给人……”

“我的嘴里还流血呢,得赔医药费吧!”雷丸也逼着黄花蒿拿钱来。

“我要钱做什么?我要名节!”

半枝莲假惺惺的口气惹得鹤草芽不耐烦了,他一声吼,说:“这钱不是陪、陪你的,是陪我的,是给俺们哥们的封口费、口费,不给,就给龟儿子扭到派出所、所去,人赃俱获,不怕鬼儿子不承认、承认。”

“是抓奸在双,现场直播,真没文化。”南瓜子纠正说。

“给,给,全给。”

黄花蒿挨得住七拳八脚,却经不住三言两语,骂了一句“算老子倒霉,娘希匹!”就趴在地上,照着手电筒光,写了一张欠条,委托南瓜子代领下个月工资。然后,他伸出手,从南瓜子手里接过照相机,搜出卡,含在嘴里,嚼得嘎巴响,说:“老子这个月又白干了。”

事情算是有个了结,天就麻乎乎亮了。隧道里的活儿长年累月机械重复,一个个神情麻木,情绪很大,抵触着,行动慢如蜗牛。一连几天来,肚子里窝火,口嘴里聒噪,把一切不顺眼的物件的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一遍,隧道里的钢轨也才铺完一半。

天光露出鱼肚白,简易的窝棚里就开始蠕动了,吵吵嚷嚷,睡眼惺忪的莽汉们,胡乱从水桶里蘸点水,就在脸上抹一圈,揉揉眼,挤掉眼屎,打个哈欠,呼出一口臭气。相互嫌弃着,夹说带骂。放了一个响屁的人激怒了众人,挨了几脚,忍气吞声,捂着肚子,申辩着昨晚的饭菜,肯定被老鼠先啃过了,传播了病毒,一吃就拉稀。一个梳着偏锋头的小伙,声嘶力竭地骂,那个杂碎不长眼,又压碎了新镜子,骂了半天也没人理会,只好伸手捡一块大的碎片,边骂边照。有人撅着屁股弯着腰,对着一盆清汪汪的水,用剪刀在胡须上咔嚓,剪得一高一低,好比老鸹鹐过,惹人忍俊不禁。那个最胖的大汉,嘴唇厚如夹了三层煎鸡蛋的汉堡,手指甲剔掉粘在牙缝里的韭菜叶子和辣椒皮,嘴里挖完,伸伸懒腰,打打哈欠,朝很远的地方唾过去,刚好把烧焦的烟蒂送到了垃圾堆,很得意嘴上的神功又进一步。那几个吸完了烟的毛楞小子,趔趄着又套上昨天的脏衣服,那僵尸一样的臭皮囊又活泛过来,大声交谈着看了一部武侠片的心得,对比着好人坏人谁武功高低,相互争得脸红脖子粗。

厨房的窗口刚掀开一条缝,工人们就一起涌过来,伸手在盆里摸个半冷不热的馒头,掰开,搛两筷头泡菜夹住,囫囵着一大口清汤灌进喉咙里去。汤里浮着几根豆芽菜,一会儿就像一只长胖的蝌蚪,三摆两摇,游到盆底。来迟的人,捞起两根豆芽菜噙在嘴角,把破盆敲的叮咣响,骂早来的人都是牲畜转世,能吃能喝。骂归骂,肚子还空着,就翻出来昨晚吃剩的半块方便面,一把揉碎,等热水半天烧不开,就骂骂咧咧,只好接半碗温水泡着,看旁边的人吃的正香,乘他端碗喝汤遮住了眼睛,伸筷子在玻璃缸子先搅一团酸菜嚼着,酸的龇牙咧嘴。

雷丸就吹响口哨,叫上工了。三三俩俩的人,缩着脖子,垂头丧气,像霜杀过的茄子,蔫不拉几,极不情愿地朝工地上走去。半晌,终于人都到齐了,挤在隧道口等着,点完名,各就各位,隧道里的工序好不容易接上了,铺轨一会儿又往前推进二三十米。

洞口外已经开通的高铁正跑过一辆动车,嗖一下就过去了,鹤草芽手机还没掏出来,动车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气得骂了一句:“日、日怪得很,恁快、快!”

僵蚕在一旁撒尿,手提着裤子说:“穷命鬼!骑驴找驴——我们脚底下修的修好了跟它不是一模一样?”

鹤草芽鼓着腮帮子要反驳,僵蚕又抢上了:“高铁晓得不?动车见过没?老子——你哥我,马上就调回去开动车了,那感觉,比这破玩意儿爽多了,早上从北京出发,不一会儿就到天津啦,吃一顿狗不理包子,哗一下就开到上海啦——要是能开到东莞就好了,上次那个妹子给我捏脚,说我脚长得好,脚底有颗黑痣,能走遍天下,到了东莞,我一定去找她……”

“都说婊子无情,你倒有意的很。”雷丸把手机塞进裤兜,

“那是爱情,你不懂!单身汉,哪能知道这味道。亏你还是研究生,说这么没文化的话。”僵蚕有些神气的说。

枯树皮接茬说:“老子也是单身,可老子睡过的女人比你娃看过的都多——以前在广西修高铁,老子睡了壮族妹子,在黑龙江修高铁,老子搂着两个东北娘们睡一张炕,在四川修高铁那会儿,那些水灵灵的川妹子老子挨个挨个过了一遍……其实最得意的,是前年在非洲修铁路,那些黑妹子,他们谁也不敢上,只有老子胆大,其实那些黑妹子,嘿嘿,反正也快活的很。哎,听说又要到俄罗斯修高铁去了,你们打算去不去?”

僵蚕听得“那儿”有了反应,连忙转身逃走,心里又嫉妒又羡慕。

雷丸给枯树皮点上一支烟,说:“我不打算去了,我根本不想顶班,可我老爹目光肤浅,说我们铁路是大单位多么牛逼,我才不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消磨日子呢。要是当初留在城里,这会儿,我正和我的静儿手拉着手,肩靠着肩,在电影院看电影呢,可当了铁路工人,我只能远远的想着她了——不,我要给她打电话,说我想她啦。”

电话拨了好几遍,都是手机没信号。其实大家都晓得静儿早就嫁人啦,跟雷丸的关系,只不过是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而已。

昨晚的事不胫而走,一会儿就在工地上流传开来了,工地上立刻炸开了锅。南瓜子一把揪住鹤草芽的耳朵问:“是不是你嘴贱说出去的?”鹤草芽扭着嘴,疼得嗷嗷叫,说:“不是我、我,谁说出去就是孙子、孙子。”雷丸和僵蚕也都摇摇头,见南瓜子不信,就发毒誓,说:“谁说出去谁是孙子!”

见大家都表了态,南瓜子就有些纳闷,难不成是半枝莲这不要脸货自己说出去的?不会,她再不要脸也不会这么疯狂,那就是黄花蒿自己说出去的?他折了财,但把柄攥在我们手里,他好面子,肯定也不会。既然这样,到底是谁说出去的呢?南瓜子往僻静处走去,边走边想。想到昨晚他妈的不走运,打斗中失手,摔了一跤,扭伤了腰杆,忍着疼,装在心里若无其事,也没好意思去找路医桑半夏要几粒去痛片,一早上根本没说过一句话。心里又往坏处盘算,要真是黄花蒿这杂种豁出老脸不承认也不怕,昨晚存了照片的卡还在自己手里,那傻子咬碎的,是一张假卡——趁着黄花蒿龟儿子不怀好意二遍散烟,老子神不知鬼不觉,来了个狸猫换太子,龟孙子在鼓里蒙着去吧……正在纳闷,胖厨师枯树皮噗挞过来,扶一扶眼镜,小眼睛炯炯有神,拧巴着嘴说:“别琢磨了,是爷说出去的!”

南瓜子愕然不已,疼痛加剧,死要面子活受罪,假装没受伤,跟往常一样站得气宇轩昂:“你放屁!你知道什么啊?!”

“爷昨晚出来拉屎,看得一清二楚,黄花蒿这贱种,连工友的老婆都敢动,半枝莲这贱货,白白长了一张好脸……你们几个贼孙子,连哄带骗,胡乱敲诈。”

南瓜子走上前去,笑眯眯地给枯树皮点上烟,心里早就软下来了,嘴上却硬着一口气说:“既然这样……那又如何?”

枯树皮猛吸一口,说:“有种你挖了你爷爷眼珠子,拔了你爷爷舌头根,不然,见者有份!”又吸了一口烟,重述了一遍,说的斩钉截铁,声调震如洪钟。

“胖子,爷给你面子,是想商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南瓜子冷笑一声,往前半步,一手叉腰,按住痛,一手指着枯树皮肥胖的脊背。

枯树皮早就看得出来这孙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心里发虚,口舌逞能。站住了,冷笑几声,摔掉手里的烟,毫不在乎地说:“爷不怕你们威胁,有种过来试试,干了几十年厨子,刀子不是白耍的,焰火不是白烧的。”

一脚把半截枯树枝直直踩进了软泥里,嘴上的烟灰虚挂着老长一节,鼻子出气,吹掉烟灰,舌头转动,把余下的半截烟连火头整体缩进嘴里,南瓜子看的目瞪口呆,感觉烫了自己的舌根,可枯树皮犹如吃果丹皮那样潇洒自如,三五分钟后又张开嘴,倒出完损无缺的半支来又吸一口。南瓜子心里生恨,只得妥协,正欲张口,枯树皮却先抬头说:

“昨晚看见两件事,爷只说了一件事,没有传出第二件。”

南瓜子恍然大悟,神秘一笑,双手抱拳,向前作揖:

“那么?既然如此,多谢了!下月二十领工资,我等你……”

枯树皮冷笑一声,大步离去。南瓜子苦熬半天,支撑不住,只得俯身靠在一旁的小树上挣扎,晃得小树东倒西歪摇摆。旁边走来交头接耳几个人,南瓜子故意高声骂:“死胖子,天天早上一锅豆芽清汤,就不能炸几盆油饼,磨几碗豆浆?喝得爷爷只跑稀……”谁好心扔来一张皱皱巴巴的手纸,南瓜子客气的笑笑接住,等那人走远,就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又恨又骂:“你才跑痢呢!”

工人们议论纷纷,都在传递这爆炸的新闻。山豆根干得卖力,他的发电机已经远远走在前头,两行灯泡挂起来了,远看像一串彩灯,足足蔓延三里路。几个好事者上气不接下气追上来,把从七八十号不同的嘴里搜到的信息都往山豆根耳朵里灌。

“你媳妇和黄花蒿……事儿就是这样的。”

山豆根双耳好似被驴毛塞了,装聋作哑,正把一根电线扎成一个中国结。

“拼命三郎,火都烧眉毛了,你还在玩弄这玩意儿?”

“拼命三郎是石秀,俺叫山豆根,不是一个姓。”山豆根一张口就蒙在鼓里。

“兄弟,谁有心思跟你开玩笑,这种事……”有人哽咽着向山豆根报告,似乎比山豆根受了更大的委屈。

旁边的人是个急性子,说话像断线的雨珠子,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个底朝天。身后的谁嫌说得不完整,另外一张嘴就抢先补充了几个细节。

“我不信!”

山豆根跳起来,青筋暴露,面目狰狞,拒绝事实的态度坚决。

“好兄弟,纸能包住火么?你都不想想,一人一口唾沫能锈透一块生铁……”

“兄弟,你问问大伙,铺轨队就你不知道了,风言风语已经洒满了,我还替你骂了他们几句不要传!”

俩人声调压低,眉头蹙紧,比山豆根还心急火燎。众声附和,不约而同。山豆根木头一样沉下去,闭着眼发出痛苦的音调:“我还以为这贱货是出去解手,大半夜不往回走……”

“兄弟,自古红颜多祸水,你看半枝莲那妖精样儿!这样的女人,守在家里都要红杏出墙,何况你带到咱这野外荒郊……”那人讪讪离去,一步一回头,不知是恼还是怒。

俄而,山豆根倏地从电机边上站起来,骂一句“操!”因为站速过快,一时脑供血不足,头眩脑晕目发黑,摇摇欲坠倒在地。旁边的人赶紧拉扶起来,掐人中、擦汗水,山豆根半天缓过气儿来,挣扎开来,大步流星往回跑。

是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狗急了都跳墙呢,还用得着说皓月当空,欺负人家的女人呢。打吧打吧,打过打不过,出气很重要,好好揍一顿狗日的,男人保护不了女人,还算是什么男人,丈夫不给老婆报仇,还算什么丈夫!

铺轨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山豆根踏着枕木往回跑,一脚一步气势有力,一跨一跳间距相当。两旁的工人都停了工,等着看一场暴风雨。黄花蒿这龟儿子平日里仗着自己是正式工人,耀武扬威,咋咋呼呼,众人早就看不惯了。有人往手心唾了一口唾沫星子,两手揉搓,握紧铁叉,当即表示支持山豆根维护正义,借机收拾一回狗日的黄花蒿。

天底下还能找出被戴了绿帽子更让人气愤的事么?这回,老实巴交的山豆根是忍不住了,非要找龟儿子黄花蒿拼命。“黄毛杂种,我日你八辈祖宗!”越想越气,越气越控制不住,还发什么电,还修什么路,还挣他妈的啥劳什子钱啊。女人都被人欺负了,日子还有啥奔头啊,面子都揭光了,还留什么里子。群情激奋,正义如山,停了活儿,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跟,匆忙中脚步没有调整好振幅,有人踩在枕木上跳,有人踏在道砟上蹦。

怎么说呢,咱这窝在无人区的修路队里,连个五官端正的女人都看不到,山豆根那风情万种的婆娘半枝莲屁股一扭,这一伙青春正盛的汉子谁能把持得住?嘴里骂着骚货,可心里都想那一对大奶子。虽然自己顾不上,但被别人糟践了比糟践了自己的老婆还让人气愤。

听说黄花蒿在食堂里打饭去了,山豆根就往进冲了。山豆根咬紧牙,握紧拳头往回飞跑啦!山豆根像充满了氢气的气球随风窜啊,几下就跑的无影无踪。照这样子,他不跟黄花蒿拼命,简直冤枉了大家叫他一声“拼命三郎”。跟在后头的人们议论纷纷,像鸭子一样成群结队紧跟着。

老实说,铁路工地上永远是缺少女人的,饥渴的汉子很容易对女人产生强烈的肉欲。尤其像黄花蒿这样一些正在劲头上的光棍男,除了谈论女人看女人想女人,还能怎么打发这无聊又劳累的日子。放眼望去,堆满了脏工服的宿舍里,到处横七竖八都贴着自己喜欢的模特,闭上眼睛,随便拉开一个钱包里,都装着自己爱得不能再爱的明星,擦亮耳朵洗耳恭听,谈论的话题永远都是滔滔不绝的男欢女爱——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毫不害臊地说,我钱包里就揣着苍井空、一本道、北原多香子的裸照呢——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占工友家属的便宜啊,何况是大家都眼馋的女神半枝莲呢!

章子怡漂亮,可远在天涯,除了眼珠子盯爆电视机,穷汉们这辈子也难睹真颜,舒淇性感,可光棍们只能在梦里幽会,苍老师勾人魂魄,那也只能在需要的时候过过瘾,只有——半枝莲——晃在眼前的半枝莲才是工地上活生生的女神!想想那两只肥大的奶子吧,想想那一对圆鼓鼓的屁股吧,想一想那万人迷的骚样吧!

她居然被黄花蒿这个该千刀剐、万箭射的贱种给糟蹋了,人神共怒啊,强奸了女神,你死有余辜。不光是山豆根愤怒了,大伙都愤怒了,摩拳擦掌,问要不要帮忙,是卸一条腿,还是干脆把龟儿子劁了?雷丸和僵蚕有些羞赧,私下截住山豆根,说:“兄弟,这事儿,我俩一时头昏脑胀,没弄光彩,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了,只要你招呼,我俩就是你的左膀右臂……”山豆根顾不上回话,就一股烟往回疯跑了。

黄花蒿那肥囊囊的后脑勺在前头晃荡着。山豆根焦急地跟在后面缓慢向前挤,再冲破两层人墙,就挤到食堂门内了,再跨过三五个人,就到黄花蒿背后了,再进一步,拳头就要敲碎黄花蒿的后脑勺了。那样,正在眼前现场直播的打架场面将是多么让人激动啊。只听见各种饭盒筷勺叮咚碰响,也有人故意敲打铝质饭盒,那声音很清脆,像铜铸的铃铛。几十条好汉不约而同往后挪步,腾出了地方,留出的空地,够真刀真枪干一场的啦。

可山豆根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怂货太让人失望啦!山豆根站住了,喉部憋得难受,连着咳嗽数声,赶忙双手捂住嘴,低头躲开了排队人讨厌的目光。喉咙里不知道卡着什么,好像慢慢膨大,像正被充气的气球,让山豆根联想到刚吞了老鼠的花蛇,鼓起粗壮的脖子,吐吐不出来,咽咽不下去的怪样,憋得他的眼球剧烈地往外跳。都怪刚才又急又气,跑得太欢,弄得头脑迷糊,感觉身子轻飘飘的,浑身无力,好似腾云驾雾。“狗娘养的丧门星啊!”

一看见黄花蒿那蜘蛛背一样的后脑勺,脖子就不由自主憋得慌,他还记得去年在隧道里,晚上暗黄的灯光下,黄花蒿骑在半枝莲的身上,双手挼着半枝莲的大奶头,趾高气昂的说:“你这一堆肉,我摸了还是你的,可我推荐的名额,却只有一个,给你了就没有了,你说,你让我来几回我才划算?”逗得半枝莲浪声浪气抿嘴笑,气的山豆根咬牙切齿,从脚底下捡起半截钢筋就要戳过去……要是能下得去手,山豆根还会被谁小看?要是刺进去,还会有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丑事吗!不,为了自己转成正式职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山豆根爬上隧道的洞墙猫进去,看着黄花蒿肥肉的后脑勺,自己反倒成了贼,泪如泉涌,摸摸自己的下半身,软弱无力……

橱窗里溢出的饭菜味道熟悉又难闻,油腻腻让人反胃。排在前头的谁昨天又被多刷了一次卡,挤着不让后面的人过,等着跟那个肥胖的厨师枯树皮吵起来呢,正跟一个瘦瘦的光头两人大声的相互辩解着什么,各使用各的方言,旁边的人使劲的笑起来起哄,盼着他们打起来呢。四处游荡半生,听过十几种方言土话,山豆根总觉得外乡的口音要比本土好听,特别在工地上混合在五湖四海的方言里,说起来容易,听起来顺耳,渐渐把家乡的话遗忘掉一半,去他妈的故乡吧,故乡再亲切也在地里刨不出钱啊,不然谁还跑到这鬼火冒的地方抬钢轨啊,要不来这鬼地方受苦,半枝莲能被……

一着急,尿憋的紧,山豆根一头钻进了厕所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工友们跟着涌进来,假模假式地劝阻,实质上都盼着他们早打起来,好有看头,僵蚕和雷丸看四处没人影,就围过来,一边一个靠住山豆根,说:“兄弟,打架这事咱在行,只要你肯招呼,兄弟们都愿意上。”山豆根解开裤带,先是愣在小便池,又挣扎起来,钻进了大便池的门里。僵蚕和雷丸就摇摇头叹息:“熊包!”

山豆根的虚张声势让大伙都很扫兴,看来这个瘦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都说山豆根这人太肉,一点儿利索劲都没有。南瓜子和鹤草芽俩兄弟就合计着,把厕所门堵上,让这不争气的瘦猴吃屎喝尿去吧。

饭后,鹤草芽站在把前襟叼在嘴里尿尿的黄花蒿身后讨好着说:“你真是想把山豆根的腿卸、卸了吗?听说山豆根是要把你的光脑壳劈成两半、半呀!”

周围的人都被这句话刺激得激动不已,黏过来打听下文。黄花蒿着急回话,一张嘴争辩,前襟掉下去被尿打湿了一片,用嘲弄的口气辩解:

“就凭山豆根也想跟我打?也不撒泡尿照照!不是我吹,在咱们这条铁路线上,在咱们这近千名铁路工人中,单挑谁能干得过我黄花蒿?”

鹤草芽被说得红脖子红脸,光秃秃的额颅上青筋股股冒起。就有人给黄花蒿点烟,问:“那你们啥时候打呀,我们也好抱团来给你加油啊。”黄花蒿得意地哼了一声,毫不在乎地说:

“等着瞧吧,反正山豆根那小子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你是不是要从山豆根手里抢半枝莲啊?”

黄花蒿尿得老高,笑声放荡,很得意地说:

“不是咱抢,是你情、我愿。”

山豆根都听到了,他哭丧着脸,在心里无声地哭骂:“日他妈的小杂种,不是我弄死他,就是他把我弄死!”想了想不对,又改口骂:“呸,是我把他弄死!”说完,勒紧裤带,蹲地大哭起来。

事情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啊。头一次睡了半枝莲,咬咬牙忍了吧,睡一觉第二天太阳又是新的啊。第二次睡了半枝莲,再压住火,忍一忍吧,月有阴晴圆缺,事无十全十美,这样如花似玉的老婆岂能保准一辈子野猫不偷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啥事没发生过也就过去啦。第三次,山豆根借酒消愁,喝完三江汇流,扶着墙壁和垃圾桶,吐得翻江倒海,难闻气温从嘴里混着吹出来,筑路汉一醉解千愁吧!……第四次,是男人谁能忍住啊,是可忍孰不可忍!拼了吧,狗日的欺人太甚。再晚了女人的心就拢不住了啊!前三次是自己一人撞见,装在心里无人知,双眼一闭又太平。可昨晚上的事儿,被逮了现行啊!人都要面子,谁能咽下这口气!

黑夜缓慢,良宵易逝,人生苦短,烦恼悠长。往事不幸,却一股脑儿都扑棱棱在眼前荡起秋千,好似旧伤疤被揭开了新皮儿,一层脓水黄,一层血水红。山豆根把脸埋在黑夜里哭丧,他恨那只狗,他恨那野男人家的疯狗……那年爹从架桥机上失足坠落,跌死了,娘守了寡。娘有一手好手艺,做豆腐。做完豆腐,就带着小豆根去卖。走村串巷让山豆根迷迷糊糊,昏昏欲睡,娘就把小豆根带进了一户人家。就是那野男人家,让山豆根终身蒙羞,死不甘心。那野男人长着络腮胡子,一看见他娘俩进来,就塞给他一盒积木和两颗水果糖,然后把门一关,丢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嚼烂糖块咽进肚子,积木摆来摆去没新鲜,小豆根就扔掉积木往过冲,刚一动身,疯狗就扑过来,一嘴就咬在了关键部位。呜哇一声刺破了天,屋里冲出两个人,野男人举起头砸碎了狗头,娘抱起疼死过去的小豆根,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灌满了小豆根的耳蜗子……自打那时起,小豆根再也没有站着尿尿。因为长得眉目清秀,邻家小妹半枝莲看上了他,就这样,稀里糊涂结了婚。新婚之夜半枝莲不见动静,伸手一摸,心凉了半截。当夜两人就分头睡……

午饭后谁都不愿意离去,雷丸喊不动人上工,索性也坐上了麻将桌,赢得昏天黑地,僵蚕看着眼红,去伙在鹤草芽那一堆人群炸金花,输得天翻地覆。山豆根哭泣完了,一个人默默立着,把生离死别的劲儿攒足了。

天还是麻乎乎黑的时候,晚饭时间已经到了。去工地上倒班的人转了几圈,就都回来了,大家伙都端着碗,望着打饭的窗口。排在最前头的人嫌菜贵量少,不肯离去,凶巴巴纠缠着再加一勺,枯树皮揩掉鼻尖汗珠,扶了一下厚如瓶底盖的眼镜,往他碗里泼出一勺清汤,挥着胖头说:“满意了?满意了就滚!老子大勺四两,小勺二两五,丝毫不差,龟儿子!”

黄花蒿把饭盆伸过去,得意地笑了两声,说:“厨子火气大呀,是不是你老婆被人日了啊!”胖厨子舀了一勺辣子油泼过来,泼的迅雷不及掩耳,黄花蒿躲闪不及,被浇成了关公。

“滚你妈的!”

黄花蒿用手一抹,嘻皮笑脸,说:“爷今儿高兴,不跟你计较。”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将肥肉疙瘩拣出来扔到地上,终于有一只眼睛没有操到心,扔到了谁的汤碗里,肥肉很卖力地将油汤溅起来老高,粘在了那秃顶但很肥大的脑袋上,旁边一个瘦子的眼镜上也模糊了,最先站起来回应,半路里挤进来驼背的门卫,遮挡了视线,当了替罪羊,但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惹了祸,正享受地嚼着一颗绿豆,白白挨了一耳光。不料瘦子站起来却扬翻了桌子,桌面上的盘子和碗都飞起来,朝人群洒过来,板凳也立起来,虽没有倒,饭菜却灌进了胖子领口。伸手要打,见是驼背,又手软了。有一声女腔尖叫着,把裙子夹在两腿中间骂,一个穿着仿警服的单眼保安笑咪嘻嘻:“我帮你看看溅湿了没有。”说着就伸手过来拉裙子,女手打翻了单眼的碗,扔下一句:“回去摸你娘吧,老流氓!”单眼轻蔑地哼了一下鼻子:“明晚上再看见你拉客招嫖,老子就把你铐起来送公安局去。”那女的伸手一个耳光,骂道:“老娘白瞎也不给你,想得美!”耳光扇的脆响,单眼捂着耳朵原地转圈,叫唤着:“哎哟,疼死我了,耳朵被打聋了……奥哟!疼死我了,耳朵聋了……”

黄花蒿见嫁祸成功,却没闹热起来,有些略不甘心,就扬起盆子一抡,一碗油汤貌似摆衩裙的舞女,又似舞女优美的水袖,不偏不巧,一股脑儿涂在了刚跨步进门的南瓜子脸上。黄花蒿惹了祸,一下子惊慌失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南瓜子抹掉面部的油水,举起碗就砸过来了,黄花蒿举臂挡开,四处躲闪,哪里躲得开。南瓜子抢过一个四方的铝饭盒,咔!盖在了黄花蒿的面目上,油辣子涂在了脸上,肥肉堵住了眼睛,椒籽塞进了鼻孔,青菜卡在了喉咙眼,辣味、蒜味、麻味,一股脑呛得咳嗽不已。黄花蒿挣扎着,任结实的条凳在肚皮上左一下右一下捶来捶去,他夹在油腻腻的桌椅中间,摇晃在脏兮兮的板凳中间,睁不开眼,辨不明方向,像无头的苍蝇乱撞,躲着打,好不容易抠掉肥肉,掏出椒籽,拔出了青菜,抹去了味道,只听见“啪”一声响,这响声好像来自肚皮,又好像来自脊背,定神看,木凳已在山豆根手里折成两半,愣了一愣,就倒地呻唤。南瓜子喘着粗气,像一头发情的雄狮咆哮不已,正要跳过来报昨晚闪腰之仇,却看到一脸杀气的山豆根,顾不上腰疼,忙往后退。黄花蒿从地上翻起来,掀翻一张桌子,山豆根退一步躲开,就抽出半截钢棍……

食堂里混乱起来,有人护着饭盒远远地逃去,几个女人胆小,畏畏缩缩不敢靠前,打饭的队伍被截成两段,枯树皮伸出胖脸在窗口叫喊:“又不是要去卖X,扭捏什么,磨蹭什么,还不快来!老子要关门洗锅了……”

铁路工程大队长血余炭像得道高僧,绕开徘徊不已的女人,穿过打斗的山豆根和黄花蒿,径直走向胖厨师。枯树皮抄起长勺,在菜盆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只带冠的鸡头盛在碗里,又在旁边的小盆里提起一条黄辣丁放进去。血余炭接过碗,一口吞掉黄辣丁,双眼紧闭嘴蠕动,吐出一团嚼过的鱼刺。一根飞来的筷子,不偏不倚,正中血余炭的脑门,一根细小的鱼刺,乘势溜进了他舌根后的黑洞。血余炭被卡住的鱼刺折腾的死去活来,他盯着两只胖乎乎的鸡头,咔咔咔,喀喀喀,咳嗽不已。

枯树皮见状忙递来一勺醋:“醋,醋,快喝醋!”

等血余炭咳嗽完毕,山豆根和黄花蒿已经展开了生死决斗。场面复杂的难以描述,看不清谁占了上风,只见一人当胸受了一捶,一个人当头挨了一棒。两人手起脚落,不断有碗碟遭殃筷子飞。一只瓷碗挨了一脚踢,很闷地裂了,碎片并没有飞远,在原地很近的地方打颤,一圈圈转得很欢。就有人喊小心割脚,踩上去就划破一道口子。终于有人劝架了,都围成一圈用嘴劝,听起来是劝,听仔细了全是往火焰上浇汽油啊。血余炭闻而不听,视而不见,旁若无人,从容走过,从桶里挖出一勺饭,转身朝外走去。

枯树皮又破口大骂:“操你妈的,又不刷卡。”一个面部瘦小,脸色蜡黄的女人打了饭,端了碗,正欲转身就走,枯树皮眼皮吧嗒,一声吼骂。那女人折回身来,张开嘴唇,似有似无的胡须上下一摇,字正腔圆反问:“他也没刷卡!”一个秃顶的眼镜走过来顶开她,喃喃地说:“走吧,走吧,他会刷卡?除非叫我当队长,可笑!”排队打饭的人没人理会他们的闹耍,前面正打的不开交呢。

半枝莲心情不能再糟糕了,拨进嘴里的米粒怎么也咽不下去,蜷在一旁咳得昏天黑地,犯了好几回了,实在憋得难受,可是一把一把药片下肚,仍是无济于事。半枝莲就想上次转入隧道前,荒村野店的村上药房的老中医,开的方子似乎最顶用……先是摊平了手指摸脉象,后是跟他进到后面躺到床上,热毛巾蒙上眼睛,胸脯上就被揉得一塌糊涂,那种欲仙欲死的滋味真是享受……要不是这穷山僻壤买不到药,要不是自己身弱得了病,发誓那张病怏怏、色眯眯、黄囊囊的丑脸绝不再看第二眼……今天再敢对老娘为非作歹,一钎子捅他见阎王!摸摸腰里的钢钎子刚走了几步,山豆根就追上来问:

“黄脸婆,几次了?”

一句“黄脸婆”,刺得半枝莲委屈的泪珠儿簇拥跳跃,打湿了胸前的红围巾。这几天真他妈让人终生难忘,每天六点冒着寒冷的潮气爬起来,那些嘈杂的机器声就像他妈进村的鬼子一样让人恨啊,想到中午又要去送饭,那些狼一样的眼珠子不看饭碗只看自己的脸蛋,吃了嫌不可口骂的话能让人死去活来,真想把这生来轻贱的命埋进道砟堆里去,铺在枕木下边,嵌进这长长的钢轨里去,晚上的日子更不好过,洗个澡得防住几千双色狼的眼袭……

“十次了,百次了!咋,你还想知道千次吗?”

半枝莲一张口,喉咙就撕裂,她双手扼住脖子,白翻着眼珠子,一脸不屑的眼神。山豆根掏出手机,说:“你妈的贱货,老子这就离了你。”一边说,一边打电话,手机玩弄了好几下,还是没有信号,气的吹胡子瞪眼,眼巴巴看着半枝莲扭动屁股一闪一闪走远,就捡起一块石头,卯足了劲儿要砸,却轻轻抛了一下,骂了一句操谁娘的话。

“离吧,谢谢你快点离了,我早离早解脱,这日子谁受得了……”

这一刺激山豆根终于受不了啦!山豆根打开手机,调大音量,播放秦腔,放了一遍岳飞气壮山河,又来一遍苏武忍辱负重,自己咬着牙,攥着拳,直着腿,挺着腰,折断一截树股,当长剑牧鞭,模仿了一回戏台上的步法,翻几个货真价实的跟斗,嘴里呜呜呀呀的吼几句台词,好似指挥着千军万马,犹如驱赶着成群牛羊,把岳飞的不甘,苏武的屈辱,一股脑儿都集中起来,眼里渐渐有了杀气,遂狠了心,一定拾掇这欺人太甚的狗杂种,仰面躺下去,泪水如泉涌,心里了无牵挂。

现在最时兴的手机是苹果。半枝莲也赶时髦,背过山豆根,攒了几个月私房钱,买了一个“苹果”揣在怀里,民工为什么不能追赶潮流?半枝莲对手机爱护有加,睡觉时放在枕边,上厨时用手绢包了几层,外面还缠着卫生纸,装在围裙的口袋,时不时摸一摸,看是不是忘了系上扣子。黄花蒿嘲笑她说,现在年轻人拿苹果,都是打新款游戏,上网看黄色录像,躲在被窝里跟美女裸聊,你这样把手机包起来,啥功能也不用,手机就是个摆设,你还不如买块金佛像挂在胸前的好。说着就伸出了爪子朝胸前抓来,半枝莲飞起一脚唾来一口,骂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能滚多远滚多远。黄花蒿掸掉脚印子,揩去唾液,死乞白赖淫心荡漾,说晚上要是睡不着,黄哥哥随时候命扑汤蹈火万死不辞啊,洗净身子,摆好姿势……半枝莲哼一声说滚滚滚,活该娶不上媳妇,滚回去打飞机吧!黄花蒿自讨没趣,尊严大伤,额头暴起青筋,急赤白脸地说,骚货,你等着,总有你哥哥教你飞上青天欲仙欲死的一天。这是头一次被骚扰,后来第二回是……

半枝莲故意挽紧了山豆根的胳膊刺激黄花蒿,搔首弄姿,卿卿我我好不甜蜜,转头,目光却刀子一样朝着黄花蒿的脸杀来,雷丸和僵蚕看得心花怒放,在一旁起哄,说:“骚猪,受刺激了吧。”黄花蒿脸色阴沉,毫不在乎,他很受用地回忆昨夜的梦境:他爬上半枝莲的身子,这骚娘们一把就将自己翻过来,贴上来,在耳边嗲声嗲气:“爷,你要怎样死?”勾引的他欲火中烧,声音里一字一句都剜心扼肺,“爷想搂着你死,就这样死、就这样死。”哈哈哈哈,一声浪笑,嗖的一口就唾花了黄花蒿黑黝黝的脸蛋,半枝莲咯咯咯笑起来,激动而抖动的乳房像充气半饱的气排球……黄花蒿迷得唾沫滴满了裤裆,愈发咬牙切齿……再一回是……

黄花蒿拿了一张表,说是工地上可以推荐优秀农民工转成正式工,要要这个名额,就来拿表,半枝莲看着那张鬼迷心窍的臭脸,很想扑上去撸一勺,打他个残缺不全,可又一念想:要不是山豆根爹死了,山豆根可以顺理成章顶替接班,谁知山豆根爹死了,父退子继的路子断了弦!山豆根那时不满十六岁,没接成,铁路上领导打了保票说照顾,等够了年龄就招工,后来又改成推荐制,山豆根娘求爷爷告奶奶,才弄了个临时名额,后来临时名额也人满为患,大批农民工涌入工地,山豆根可怜就一直耽搁了,每年一个推荐名额老是轮不到他……想想当年山豆根爹从铁路工地上回来,每次都带好吃的,自己也没少跟着沾光,拉丝糖、软发卡、火车头模型……山豆根也不吝啬,啥好吃的都分她一半,俩人青梅竹马,亲密胜似亲兄妹。唉,往事如流水,任他东西流!要是今年山豆根能推荐上……“说吧,啥条件?”……只要事能成,老娘豁出去了,谁叫这个傻蛋是自己的丈夫呢……“我的美人啊,你能想开点就好了,哥哥条件也不高,只要……”你要是敢骗老娘,小心老娘剜了你的命根子,你要是玩弄老娘,小心老娘剁了你的头,说吧,你有几成把握?靠的什么关系……“哥哥现在是代理队长,血余炭这老东西在外学习三个月,正好哥哥能做主……”为了一张表,半枝莲心硬了,拿定了主意,就像一只醉了的猫,任他摆弄……山豆根签了正式职工的合同,你看他那欢腾的样儿,明明像范进中举,发了羊羔疯……

半枝莲寒心不已,自从嫁给了山豆根,仆人的苦一样没少,主子的福一天没享,人家都是夫妻情投意合,做事成双成对,自己老是彻夜泪流,苦不能言。可怜的山豆根,没了那方面心思,对自己也是不闻不问,不摸不揣,夜夜同床,寝寝隔被,婚姻冰冷,生活没味,久闷不乐,一遇生气就喉咙干痒,憋得难受,像肿起个包……自从来到这地偏山僻的乡村诊所,遇上这色胆包天的赤脚医生,虽然药没有名贵药材,人也不是华佗在世,倒也有几把刷子,几幅中药调理,哮喘再没犯过,昨夜要不是受了惊吓,蒙了屈辱,今天要不是山豆根添气,这病早该剜了根……可怜的山豆根我的夫,你何时能懂妻的心,早先几个疗程的药效,算是功亏一篑要重头来……半枝莲忍住难受,朝药铺走去。

山豆根和黄花蒿打了几个回合,被众人劝住,各自站在人群两端,破口对骂,互相要吃了对方,祖宗十八辈男女老少都被操了一遍,一个没饶。雷丸满头是汗,挺在中间劝架,两人真一开打,就被摔成了狗吃屎,屁股和脚并用,爬出了人群后边。鹤草芽助不上阵,急的张牙舞爪:“打、打、打呀!”

僵蚕搀起雷丸,灰溜溜躲在背后。两人又缠住打开了,招招都是要命的着。山豆根这小黄瓜一根,怎么能跟黄花蒿这硬甘蔗碰?一来南瓜子先前做了功,二来哀莫大于心死,这小子今儿是不要命啦。南瓜子既想让黄花蒿吃点苦头,又怕山豆根豁出命整出事来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就走进去向大总管血余炭汇报,请他出来控制局面。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血余炭,谁也没辙啦。鹤草芽斜眼刚好看见,也蹑手蹑脚悄悄跟着溜进来,南瓜子毫无察觉。

南瓜子急匆匆进去,却发现血余炭和枯树皮正在下棋。屋外闹腾声听得明显,屋内两人如耳聋一般。南瓜子棋艺不高,却也认得俩人走的残局是“野马操田”。血余炭走一步抿一口二锅头,嘴里兹拉兹拉响。因为熟知血余炭的火爆脾气,他只好一言不发等两人走完。南瓜子忐忑不安,胡乱分析:

一般江湖名残局,水平相当的高手对弈,往往握手言和。功力差的,肯定丢子告负。血余炭和枯树皮对弈多年,旗鼓相当。血余炭和枯树皮两人性情相投,修铁路的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摆弄过蒸汽机车,操弄过电器机车,时代一跨又修建高铁啦。两人得空必定摆弄棋局。怪的是,从不开局一走到底,而是翻开棋谱,摆成残局,相互切磋。懂棋的人都知道,从残局开始玩,那是新手入门教程,残局可调动子力较少,棋手取胜必须全力以赴,经过训练,棋艺提高很快。这属于学棋必经阶段。他俩那水平,完全属于一盘棋下到天黑也不分胜负的大师,为什么还是残局开始?可想到血余炭当大队长,十几年的老资格了,一次也不到工地上去,就好似明白了几分。驾驭复杂局面,好似一盘残局?

终于一盘结束,双方各剩一个老将移动,彼此嘲笑几句,遂罢。枯树皮抬头见南瓜子站在旁边,一边点烟一边问:“啥事咋不早说?”血余炭接口淡定地说:“还不是门口打架的事儿。咋?能挑旺火苗,煽不灭火焰?”

南瓜子见血余炭未卜先知,倒一时六神无主,脑瓜子咕噜噜转的欢,临时改口说:“能为这事来麻烦领导?就山豆根和黄花蒿那俩小子,一口槽上拴不住的两头骡子,对打对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来——来学棋的!”

血余炭和枯树皮异口同声哈哈大笑。南瓜子趁机会,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队长,这次推荐,鹤草芽……”

血余炭吐出一口烟,又吐出一口烟,轻蔑地问:“他知道轨距是多少?”

南瓜子急忙抢答:“一米……”

“你,你来答!”血余炭的烟头指向鹤草芽的脸,缩在门口的鹤草芽脸通红,冒汗珠,嘴结巴,胡支吾:“一米、米……”

“点四……”南瓜子低声在背后帮腔,血余炭岔开了又问:

“咱修的高铁速度是多少?”

“……”鹤草芽晕头转向,张嘴不出声。

“就这水平?修铁路,要有铁水平,不是那样的货都行……”

血余炭威严的口吻让南瓜子无地自容。鹤草芽壮着胆子回嘴:“山豆根都转成正式工、工了,我凭什么不可以、以?我爹也是老铁路、路!”

“对对,他们工龄也一样长。”南瓜子补充道。

血余炭冷笑几声。枯树皮跟着冷笑,说:“我跟他工龄也一样,我是厨师,他是队长,我一月三千八,他一月八千三,哈哈哈哈!”

南瓜子脸色铁青,羞愧窘迫,鹤草芽愣头愣脑,呲牙咧嘴,愤愤不平。血余炭说:“山豆根管电路的水平,没有第二个人能比过他。他爱护电机,刻苦钻研,两只手不用拉闸就能把断了的线接好,从不耽误生产——你,有像他那样的手艺吗?”

“早不知死多少回了!”南瓜子一脚踹在鹤草芽屁股上,“谁叫你来丢人现眼的!”鹤草芽灰溜溜抱头鼠窜。

血余炭吐出一口烟,说:“该闹腾的,就得闹,该打架的,就得打。人活着,也就这么回事,你不争,我不斗,有逑意思?”

“大队长,这……就当我没说,谁叫我没爹没娘当依靠,却有个赔钱货弟弟当累赘……”南瓜子低头哈腰,堆着笑脸:“大队长,听说这次要提拔后备干部,你看我……”

“这次提拔,要真才实学的材料,你,不晓得你的本科文凭怎么来的?”

南瓜子羞愧不已,汗如雨下。

血余炭阴着脸问:“就你这品质还想被提拔?上次丢失的五百米钢轨怎么回事?昨晚你到亭子边干嘛去了?刚才谁先和黄花蒿动手?”

“大舅,我……”

“你还知道是我外甥?我本不该对你报什么希望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怪我自己判断不准。”

“大舅,我……错了!”

南瓜子张惶失措,七窍生烟,直冒虚汗。

“点到为止,好自为之,请收敛之!哼哈二将!”

血余炭说罢,南瓜子目瞪口呆,又惊又吓,血余炭和枯树皮却同时起身,朝门外走去。

山豆根和黄花蒿两败俱伤,苟延残喘。山豆根死不放手,紧抠黄花蒿裆部。黄花蒿大汗淋漓,倒地动弹不得。人群围拢,唧唧喳喳,有人提议劝和,有人建议劝架,又怕惹上麻烦,你退我缩,推托不前,吵成一锅沸汤,乱成一钵稠粥。

黄花蒿的筷子挡不住山豆根的板凳,弹飞一支。黄花蒿换左手又挡,山豆根的板凳却劈成两半。黄花蒿惊呼一声,右手一把插过来,可可儿的就插进了山豆根的耳朵里,两只耳洞被凿成了时光隧道,左右连通。山豆根倒地爬行,少顷,一个猛扑跳将起来,双手抓住了黄花蒿的软处,任凭黄花蒿如何捶打,死不放手……

山豆根被抬上床。他听不见半枝莲的哭声,看得见半枝莲的泪眼。平躺下来,往事就像不可阻挡的洪流,汹涌咆哮着,在脑海里不停地翻腾。那时候,半枝莲是多么耀眼啊,她是野狐岭中学唯一入选到市上去跳舞的啊,那时候半枝莲发育的好,瓜子脸已经定型,尤其穿紧身的健美裤时,全身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啊,她气质清丽,拿起一束鲜花凑着鼻子闻——几个黄毛小子远远看着,就在一旁说怪话啊:

“二牛,把半枝莲给你娶了当老婆啊!——我才不要呢,你看她多妖精啊。——我看妖精了好,我才不要那些土头土脸的瓜女子当老婆呢,上下一样粗,长得像母猪。——你娶,你娶去,三娃,快去叫你爹娘张罗彩礼去……”

旁边胡说的起劲,山豆根就醋意浓浓,握紧了拳头,抢着说:“莲儿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抢……”

熊孩子们集体笑哈哈:“莲儿?假女子也想娶媳妇儿啊,哈哈哈!”

山豆根内心垂泪,自卑难忍,抢上去就跟人打,反被踩倒在地,打得头青眼肿,动弹不得,张口想骂,一句话哽在脖子口没说出来,就再也没出过气。眺望老天,远处近处都下起了蒙蒙细雨,太阳还没有落下去,远处一朵一朵的云染着淡淡的色儿。最远处的青山,仿佛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蘑菇,鲜艳而苍翠,仔细看看窗前,朦朦胧胧而又深沉的红花艳艳欲滴,不远处的山上一缕白烟慢慢升起,犹如八仙过海腾云驾雾,山豆根的魂儿跟着飘飘飘,一口气飘到了阎王殿。

“死人了,打死人了……”

山豆根死去的噩耗如雷贯耳,动荡了这帮进食的喉结,很多人的腮帮子停止了磨动,眼睛里透出内疚的目光,脸上裹不住羞愧的神色。门外扑进来的半枝莲,丧魂落魄,扔掉刚抓来的草药包,搂起山豆根,哭的铺天抢地,死去活来,真情动人,人人皆为之垂泪,孤雁闻之也发出清切的哀鸣。

工友们七手八脚,几下就搭好了灵堂。南瓜子惭愧不已,四处寻望,终于找到一件事做,招呼着鹤草芽,兄弟俩一人抱着一块奖牌,把“劳动模范”四个字擦得曾明瓦亮,将“先进个人” 四个字洗的金光闪闪。雷丸摊开白纸,提起毛笔,搔搔头,写了一副挽联。枯树皮端来一碗长面,挑起一根挂在筷子上,献在桌前,耷着脑袋,扑簌出两行热泪:“就你傻,全路队满共几百号人,就你一个傻子天天刷卡。”僵蚕去学校把山豆根的小儿子接回来了,给他套上一身大人的孝服,囫囵着前襟后襟都拖在地上。

血余炭心胸迸发出不可遏抑的怒火,立在门口,暴跳如雷:“一个一个都死了没埋吗?能眼睁睁看着把活人打死?明天上工,都自个儿给自个儿掘个墓坑,自己把自己埋在铁路底吧……医生哪?”

路医桑半夏挤破人群钻进来,又鼓捣了两下,说山豆根确实是死了。

枯树皮站在一旁,长吁短叹:“闹腾几下也就算了,一个一个都不要命了,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可惜了儿的……多硬撑一个把式……”

血余炭脸色铁青,神情凝重,悲痛无以言表,走过来看着山豆根沾满血迹的脸。桑半夏收拾起药箱汇报:“我在咱们铁路队上干了一辈子,从没把谁没救活……谁能料想到今儿这情况这么严重……”

“雷丸呢?——雷丸——雷丸——”

“这儿呢,这儿呢。”

“这,你都不管管?”

“我,我管不住啊!”雷丸带着哭腔,声调既是反抗的,又是委屈的。

“你,百无一用是书生。要不是你是总公司派来过渡的研究生,我真要好好给你上一课。”

雷丸惊出一身冷汗,咬着牙,说:“你敢?梁局长,你可是向梁局长保证过,要照顾我的!”

血余炭轻蔑地笑了一声:“梁局长?哼!要不是我当年给他腾路,他还应该在我手底下抬枕木——你不要以为和他是亲戚就拿他来压我。”

“我这就走!”

雷丸哇一声哭了起来,却站着没动。血余炭背搭着手,转身离去,留下一句:“你等我送你吗?”

雷丸一脸尴尬,不知进退。

“安息吧,阿门!你脚下走过的每一米钢轨都会引你通向圣殿和天堂……”血余炭心酸落泪,围着山豆根转了一圈,双手在胸前虔诚地祈祷。僵蚕就推过一个小孩来立定。

“哎,小孩儿,你叫啥?”

血余炭肥厚的大手在小萝卜头上来回摸。

“山柰。”

小山奈伶牙俐齿,吐字清楚,一看就是个学习上进的好少年。

“好娃!将来肯定又是个好汉!——你,跟我进屋说话。”血余炭指着哭成泪人的半枝莲,又指着那扇草帘子门,“把你娘也叫进来。”

“俺不认识她!俺从小就没娘。”

“你爹没跟你说过?”

“俺没有亲爹,山豆根是俺后爹。”

半枝莲听罢,眼神悲切,愁容无奈,“我的豆根啊,要是你能生,何必让我担这个名……”

血余炭抬起肥大的腿,先跨了进去。人群目光攒集在半枝莲脸上,眼角挂着同情的泪花。半枝莲忧郁的脸上思索片刻,抬脚跟了进去。

谁都往前挤去,门缝里挤满了各档次的视力,窗前竖起了满台阶的听力。

血余炭揉揉醉醺醺的小眼睛,把勒紧的裤带放松一节,肚子立刻饱起一圈,鼻嘴共用,放开呼吸,鼻孔犹如鼓风机,旋出一颗大块头的鼻屎,很调皮地弯出来,另一头很巧妙地粘在鼻尖,像一个玛瑙的鼻环,也像牵牛鼻子的铁丝环。他迅速抠掉,弹向窗外,一颗颗头颅灵活地躲开。那粒干黄的鼻屎,从窗外反弹回来,带着最后的粘性,粘在了山柰的鼻尖上,山柰一把就抹掉了。血余炭的表情复杂得让人入迷,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呛得连着咳嗽了几声,最后,他把嘴里的烟吹到鼻孔里去,再从耳孔里逼出来,抬起头心事重重地盯着远处若有所思。顿了一会儿,大着舌头说:

“你,死了丈夫,我,死了老婆,打今儿起,咱俩,一起过吧。”

说完就抱起了半枝莲软扑踏踏的身子往床上放,半枝莲臊红了脸蛋,双手推着他酒气熏人的嘴巴,在那张黄褐色的脸上抠去几道胡乱走向的肉皮。

血余炭扔掉半枝莲,酒醒了一半多,半枝莲重重地摔到地上。她柔软的腰杆弹簧一样崩了两下,弯了又直。

“爹,亲爹!只要讨回公道,你想咋就咋……这会儿不是时候啊!”

半枝莲声音凄惨,嚎啕哀求。血余炭对着镜子,龇着牙,粗笨的指头从嘴里伸进去,拉出一条藕断丝连的粘稠唾液,顺着被半枝莲指甲划过的地方,各粘了一条。他哼哧哼哧地直喘气,像是累得够呛,又像是气得打颤。

“算你狠!臭婊子!”

血余炭昂头拉开门,一股人往后退去,挤在最外面的雷丸被挤得仰八叉,嗷嗷叫着,捂着屁股靠在一棵小树背后垂头丧气。

“仇是要报的!公道自然要给!”

血余炭抬头扫一眼人群,点上烟,却不吸,风吹来,火星子胡乱冒起来,烟灰滚地,两下就碎。他大手一挥,黄花蒿被五花大绑送到人前。

“你可知罪?”

“爷,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爷——”

血余炭大步跨过去,送出一个栗暴。黄花蒿额头一震,尿湿了裤子,浑身大颤,眼神里的乞求望穿秋水。

“脏货!就你这样还想当队长?你亲爹是省长也不敢提拔你……”

“爷,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爷——”

“老规矩办吧!”

枯树皮侧身靠近血余炭,低声问:“这杂种还有用,测量放线还是一把好手哩。”

血余炭目不转睛,一字一句的说:“不要他死,剜了他的毒瘤,断了他的毒根。”

枯树皮心领神会,哈哈一笑,转身而去。

血余炭知道处罚不能太重,上头要求再高,也得靠这些不成器的家伙来完成,高铁速度再快,修路的过程也是如此这般。这群死皮,得一边给点甜头哄着,一边用鞭子抽着骂着。修完这条路,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退休了,五十好几的人了,不能老跟人过不去。自己血压高,去年回城检查,医生千叮嘱、万嘱咐,不能生气,要心平气和,与人为善。血余炭长叹一声,使劲儿控制着情绪。

黄花蒿被五六七八双手按在桌面上。拔河用的那根粗绳子,立刻就把黄花蒿缠紧固定。黄花蒿挣扎着,不能动弹,尖叫着,腮帮子鼓圆。

“没人跟你有仇,要恨,就咒你这一对骚蛋吧!”

血余炭又扫描了一圈,围拢过来的铁路工人脸上基本一个颜色,眼镜里按捺不住的躁动和兴奋。枯树皮提刀过来,轻轻一挑,黄色的裤带断成两截,轻轻一划,黄花蒿的裤衩分成两扇。

“爷啊,都是这骚货自愿……亲爷啊,饶命啊——”

“哼!现在知道叫唤了,求玉皇大帝、告齐天大圣也晚啦!”

“天爷呀——你们一群活阎王!”

枯树皮扶扶眼镜,手起刀落,血花飞溅,艳似半枝梅花;黄花蒿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宛若烫水肥猪,嘴里发出微弱的呼喊:“没了这一对玩意儿,男人还活着图个啥呀……”

两团肉蛋扔给了吐着舌头的狼狗,狼狗闻了闻,舔了舔,叼起来撒腿跑远。

“来。跪下,给你爹磕头!多烧点纸。”

小山柰跪下去,心里悲痛地抽泣起来,可是他倔强而瘦弱的脸上没有落泪,他把纸币点着,一把一把烧呀烧,烧呀烧,烟熏火燎,眉头烧焦。

“大家都看见了,我们筑路队都一帮子什么货色?这样一群野人,能修好路?修路架桥,本乃人间上善之举,可咱们这些神仙,都在计较些什么呢?都跪下,给山豆根磕头!”血余炭一张口就摆出了尊长的威严,人群跟着跪下去祭拜。

“就这样子?都闲着没事了?国家新颁布的规范,都弄懂了?总公司新下发的工艺细则,都背熟了——就这样子,还一个一个想到国外去挣美元?谁也别想去丢人现眼!我们修的高铁是文明的、高速的、先进的、高科技的,可我们的修路工人却是野蛮的、暴力的、没有素质的,传出去羞死先人——你们死了倒不要紧,上头可是来了文件,哪个工地再出丑,传出去,污染了声誉,影响了股票,就把脖子洗净,等着吧,保证让你死的痛快。”血余炭扫了一圈人群,又说, “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许说出去,赶明儿,都给我加把劲,把这隧道里的钢轨,五天之内铺完,把你们磨蹭掉的时间,都给我补回来——谁胆敢再偷奸耍滑,枯树皮这把刀,不光能切豆腐。——都回去早点卧吧,都给我省点事。”

工人们迅速散去。血余炭返身进屋,一把搂住半枝莲,说:“没人了。”

半枝莲擦干泪痕,扭头说:“老杨看着呢。”

血余炭把山豆根的相片翻个背过,有点不高兴地说:“我给他报了仇,他应该报答我才对。”

半枝莲跪下去哭,脸上滚下清莹的泪珠,呜呜着让人心烦。

血余炭说:“你躲什么,这不是迟早的事?”

“爷,我害怕……”半枝莲胆怯地说。

“怕什么!有我呢。”

半枝莲站起来,回头看山奈。山奈不知何时突然伤悲,左手一把鼻涕,右手一把眼泪,花了脏兮兮的小手,脏了红不丢丢的小脸蛋。

“这儿子好,跟我亲,我喜欢。既然山豆根死了,你就顶替他,当正式工吧。以后,咱三就是一家人啦,你,不会有意见吧?”

小山奈憋着嘴,一句话不说,一个劲儿烧纸上香。

半枝莲在怀里摸出一块磨成心状的石头,清凌凌闪着亮光,那是山豆根亲手打磨的礼物,不是宝石,胜似白玉,对物思人,伤感倍增,又厉害地哭了起来:“他爹呀!”

月色微茫,天还黑咕隆咚的。枯树皮一门心思地磨着亮光光的菜刀,旁若无人,神情专注,磨出火星,一看就是老手。僵蚕钻进了火车头里,听着山旮旯儿北风刮得门窗乒乒山响,闻着夜风送来野花清香,颤抖不已。雷丸无限伤悼,挠头搔耳,自言自语:

“我的话微薄无力,根本无法安抚她的悲伤,跟山豆根这么多年的好哥们儿,要是我再努力一下,兴许就拦住了,半枝莲她、她到底会不会在心里埋怨我……”

隧道深处,有人敲击着钢轨,叮咣出粗狂的旋律,断弦的吉他像老牛的长哞一样伴奏,那苍劲声调止不住忘情的歌唱:

“挚高旗——展雄风——/铁军的号子吹/啊——开路先锋/逢山开路跟羊走/啊——铺架尖兵/铺平天堑追长虹/顶烈日——穿长风——/挺立像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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