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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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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 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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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六墩

远远就看到了伟岸的墩台,它们一个个屹立在山巅。串联它们的城墙,已被斑驳的岁月剥夺了原本 的容颜 ,只剩下一条细窄的夯土结构,瘦弱而狭小,它们已无力将墩台连接起来。同行的是几名上了年纪的老师,他们双鬓皆已斑白,但瞳孔里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色。车刚停稳,便迫不及待地向远处的墩台走去。

前往墩台的路,杂草翻腾,甚是难行,稍不留意,便会滚落山坡。我们在小心翼翼中压制着走上墩台的喜悦,一步一个脚印。墩台的一半,已经坠落,其下就是那汪碧玉般的湖泊。

秋天的沙葱,一丛丛,一簇簇紧紧簇拥在一起,干枯的伞状花朵,似乎擎举着整片天空。阳光透过墩台旁粗壮的柳树,散射着夺目的璀璨光芒。我们一路前行,脚下的柠条已经结荚,饱满的果实躲在象牙塔里,迎着风,忽高忽低地舞蹈。

我把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每走一步,都会惊醒沉睡的冤魂,他们太需要休憩,残生都在卫国戍边,之后魂归大漠,留下无尽的感伤。

断砖,是我看见最多的物什,他们横七竖八躺在杂乱的草丛中,没有一块是整体的,犹如我们如今能够知悉这里发生的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局,一切都是断裂的往事。

迎风而立,墩台下的湖泊,像是一块碧玉,镶嵌在长城脚下。湖泊周围,皆是新建设起来的鱼庄。垂钓的人一溜排开,手持修长的鱼竿,享受着假日难得的闲暇。湖岸的柳树,已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虽然已近九月,但叶片嫩绿,仿似正值青春。它们显然是汲取了兵士们的坚韧和不屈,抵抗住了秋风的萧瑟,用满身绿意,告慰逝去的魂灵。

我终于站在了墩台之上,像一位士兵,尽力将身体置身成一棵白杨的模样,远处我所看到的场景,便是戍边的战士们曾看到的场景。视线向北所及之处,是辽远的大地,那里曾是浩瀚的沙漠,那里曾出没过匈奴泛着冷光的弯月利刀,那里曾出没过威震中亚的蒙古铁蹄,那里也曾有过突厥激昂的铮铮战歌……

脚下,到处是残缺的瓷片,破碎的瓦片,凌乱的砖石。它们静谧地躺在杂草之上,像是倦意缠身,像是安然美梦。

我无意去打搅它们。

墩台,一分为二,坠落的一半,被湖水吞没,留下的一半,坚韧地矗立在千尺壁仞之上,依然尽职尽守。密密层层的夯土层,就这样赤裸地显露在我们的面前。这里面浸润了多少勤劳的汗水,浸润了多少殷红的血液?

草丛中,地皮菜紧紧地着覆在地面,似乎在倾听着一幕幕无人知晓的往事,它们虔诚地匍匐着,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错失了那些或是美好或是凄悲的叙述。

这是一处战国时期魏国的墩台。

在榆林广袤的土地上,目前仅存一墩。其余多为明时和秦时墩台。明时和秦时墩台它们的运气稍微要好一些,并没有如魏国墩台般倾颓得消失得那般严重。尤其是明时墩台和明长城,还保持着完整的体系,如一条蜿蜒于山巅的卧龙,呈腾飞状,跃跃欲飞。

长城内外除却戍边的兵士,除却建立于榆林红山之巅便于贸易往来的易马城和款贡城,空无一人。没有人愿意将家庭安扎在风雨飘摇战马嘶吼的长城脚下。但沿着长城一线,各类庙宇星罗棋布,其中关公庙居多。将士们在征战之前,均要前往关公庙祈求关公护佑,凯旋归来,求一个心里慰藉。

清以后,国家大统一,兵祸减少,长城的功能渐失,才有人陆续迁居至此。至今他们依然沿长城而居,大多以窑穴为主。长城的南北,终于有了百姓的身影,他们远离故土,勤恳劳作,开荒种田,过上了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

墩子从东边一兵寨数起,一墩,二墩,三墩……以墩台为地名,或者是在墩台后面据地形,加沟、峁、梁、川等,形成的独特的村落名称。每个墩台下面,总会散落着一个村庄。

长城榆林段自20世纪始,因了人口激增,遭到破坏。城砖被一车车拆除下来,筑成百姓的屋舍,剩下的夯土由于缺少保护,再加上风沙肆虐,不少路段坍塌损毁,有的甚至夷为平地。

功勋卓著的长城,偃旗息鼓,落寞地走着后半生……

六墩脚下,有一座西天古佛庙,后又修黑龙爷庙,遂成三间并排庙宇。后经六墩杜魏两姓信士修缮,已成相当规模,名曰香云山永灵寺。香云山东为道教,意为紫气东来。分别有财神殿、祖师殿、娘娘殿、关公庙等,香云山西为永灵寺,大雄宝殿蔚为壮观。寺庙的建立当然与长城周边兵士一贯信奉的宗教有关,这样的庙宇在明长城沿线,有很多。庙宇最早建于何时,已无从考证。唯一一块记载信息的残碑,上面的文字已斑驳不堪,辨不清文字。

所幸寺院还保留着最初的三间小庙。三间小庙经修葺后,古香古色,香火依旧。它们静静地安坐在香云山庙宇建筑群的后面,为人们无声地讲述着其悠远的历史。

其中一间庙宇的左右,各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钟,但铭文清晰可辨,一口铁钟铭文曰:

大清国陕西榆林府榆林县常乐堡柴塘外六墩、四墩、二墩、九墩龙天庙铁钟一口……

另一口铁钟铭文曰:

乾隆四十三年三月吉日九墩庄新钟一口……

据此,庙宇于清朝已经建立。但始建于何时,概莫能知。或许,修建城墙时,庙已建立,也曾是众多兵士寄托乡愁和命运的信仰之所和精神家园。

永灵寺雄踞山之巅,长城脚下,其建筑雄壮恢宏,在蔚蓝的天宇下,卓然而立。每遇庙会,香火缭绕,诵经声不绝。时有僧人穿梭其间,目光炯炯,僧衣翩翩。

寺东数百米处,有一苍黑色古树,树属灌木,其叶细窄如柳叶,每支生五片。当地人称黑圪栏,经查学名为龙爪柳。其多生长于东北,其他地方多根植于庙宇。龙爪柳生在榆林,实属罕见。据六墩一八十五岁的村民讲述,在他老爷还在世的时候,这棵龙爪柳便屹立于此,可见其树龄已在百年之上。

另有村民讲述,六墩附近原有一湖泊,湖泊旁有七座大山,均为南北走向,椭圆形,造型一致,相传为五胡十六国时期大夏国皇帝赫连勃勃家族墓群。七座大山脚下原有一汪大湖,其时村民甚多。但北魏为断大夏龙脉,掘湖泄水,破坏了赫连勃勃家族风水,这个仅存二十四年的大夏轰然倒塌,只留下一座坚硬如铁的统万城,屹立于毛乌素沙漠之上,孤苦地诉说着曾经的腥风血雨。湖水泄水后,村民大多远离,只留少部居住于此。20世纪农田基建时期,村民曾在湖水断口处挖掘出数枝龙爪柳的残体。

永灵寺与墩台一路之隔,它们相辅相成,共同见证着六墩的过去与现在,以及遥远的未来。那么,在见证了华夏民族光荣史与屈辱史的长城一线,至今尚存的墩台与庙宇,究竟有多少座,或许我们不必知晓。但华夏民族危难之际抛家舍业,越险阻,不惧牺牲御敌的精神,会永恒地停留在这片古老而又神奇的边地之上。

烈日熔金,秋风烈烈。

这片荒原之上,似乎依然有亘古的寂寥,缠裹着无际的清冷。枯黄的沙土,偶尔会出现在绿植之间,刹间才会让人想到,这里曾是一片辽阔的大漠。零星点缀在大地之上的是,柳树冷傲的身躯,它们均被割去头颅,而后又艰难地滋生出数枝细长的枝条向天而生,像是要抓举着什么。柳树就是这片土地最高的统治者了,其身下,是连绵不绝的柠条和蒿草,以及红灿灿的枸杞。

在明长城沿线,我把目光向前投射了数百年,数千年,这里高过柳树的,应该还有随风曳动的旌旗。它们一杆杆,插在冰冷的城墩上,机警地扫视着北方。墩台如珍珠般散落在塞北这块撂荒的土地,迎接它的只有刀光剑影,只有鼓角争鸣,只有哀鸿遍野,只有车辚马萧。多少身居闺房的少女,在等待中白了双鬓,多少心怀远志的士卒,在厮杀中失了生命。

是夜,明月高悬,我的眼前,鼓声隆隆,狼烟滚滚,旌旗猎猎,它们正为我打开一扇,泛黄的久远之门。

山,无声。水,无声。唯有朗月,洒下一地金辉,照射过古人,也照射着我。正如: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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